一刻也没有为圣诞假期哀悼，接下来赶到战场的是开学。返校前一天，齐乐收拾行李时接到一通来自世界尽头的电话，她艰难地用脑袋和肩膀夹着手机，四肢并用地摁上快要爆炸的行李箱，脱力地坐在箱体上模仿思考者。

“假期过得怎么样？”公主在电话那头问，嗓音蛮快活的。

齐乐和荷拉古尔很早就互留过号码，但平时在学院抬头不见低头见，连晚上打呼噜都不分彼此，这还是两人第一次正儿八经地打电话，很新奇的体验。

“胖了四斤。”齐乐哀伤地说。

离校前，里贝罗为齐乐制定了一份训练计划，涉及各类格斗以及体能训练。一开始，她试图在手术后休养生息几天，没想到堕落是一发不可收拾的，每天睡到自然醒时日程里的力量训练已经结束，再在该进行耐力训练的时间出去打打零工。

“不过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我又买的特价机票，早五天返校回去复健，不能让老师知道我荒废了一整个圣诞假期。”齐乐捏捏肚子，给自己找补，“我允许你嘲笑我。”

出于特价机票的诱惑，齐乐延迟一周回国又提前五天返校，折腾下来，一个多月的圣诞假期浓缩成了十几天的精华。

原本只是想到过年没办法回国，所以趁着这次假期见见老爸，起码坐在一起吃顿饭，假装这顿饭是年夜饭，也许齐淞会愿意谈谈莱奥妮，或者会问她在学校过得怎么样。那她会说很好，给老爸讲在十几个钟头的航行中编好的校园见闻，讲自己认识的一个绿眼睛的、精灵一样的朋友，讲自己在伊斯坦布尔的夜里度过18岁生日。

不过以上都止步于想象，齐乐至今连这家伙的电话都没打通。

“干什么要嘲笑你？”荷拉古尔反问。

“因为我太蠢了，本来是想回来见一个人的。结果浪费了时间和钞票。早知道是这样，我不会回来的呀。”齐乐情绪有点低落，虽然说从伊斯坦布尔回来后她的心情一直很一般。

“你要见的人才是笨蛋。你从那么远的地方赶回来，又累又辛苦，只是为了和这个人见一面。一个人活到100岁又能遇到几个又累又辛苦，只是为了回来和你见一面的人？”公主说，“我只会嘲笑你竟然只有十几天的假期，而我却要再请假三个月！”

“哈哈，可能对一些人来说，见面或不见面不重要。”齐乐说。

在年纪还不大时的很多个深夜，风呜呜咽咽地掠过窗外，屋里只有齐乐一个人的呼吸声，她心里是有点害怕或者寂寞的，就把被子拉过头顶，在一片漆黑的包裹中想老爸是不是已经有了另一个家，然后又否决——万一他是在亡命天涯呢？像好莱坞大片里的男主角，浑身都是干涸的尘土与血迹，但要手握着刀或枪，在夜幕降临的公路边上，看着陷入黄昏的旷野，背靠车门淡淡地点燃一支烟。可就算是亡命天涯，他也是不要你了呀。最后心里有一道声音又会轻轻地对她说。

开学的前三个月，荷拉古尔果然没有露面，直到愚人节前夕的深夜，终于听见砰的一声，齐乐惊讶地见到宿舍大门洞开，绿眼睛的公主带着装满两个集装箱的行李归来，逆着光站在门口，金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她傲慢地一挥手，跟在身后的一队家政打扮的人随即涌入，一言不发，训练有素地安置好了行李，离开前还捎走了半袋垃圾，齐乐尴尬地追着说“谢谢谢谢”。

“咦，英格丽德没有来么？”齐乐看她身后。

“我们很久没见，你应该先过来抱我一下！”荷拉古尔不满地摘掉Cartier墨镜扔到一边，走过来给了齐乐一个拥抱，“都是上学期的事啦。在你去土耳其前几天，妈妈就让英格丽德回阿斯匹吉去了，她不会再回来了。”

好突然，齐乐感叹。

虽然两人没多熟，但后者作为合格的生活助理，时常会在荷拉古尔吃腻餐厅的德国菜时下厨，齐乐有幸蹭过几次饭，吃人嘴短，因此对英格丽德很有几分好感。

“我们家的人本来也不应该离开冰岛，大家从生到死都在那儿。我是我们家第一个来卡塞尔学院念书的，在来美国前，我也没有离开过阿斯匹吉一步。妈妈不放心，才同意让英格丽德先来医务部工作。我想，也许经过一学期，妈妈发现学院也提供送餐和家政服务，所以才让英格丽德回去的。”荷拉古尔说，“好了，不谈这些了。我这几个月去了好多地方——威尔士、斯德哥尔摩、科尔马和杜布罗夫尼克。”

“我们公主长大了。之前你跟我出门的次数都一只手数得过来。”齐乐看着荷拉古尔从闪亮的痛包里，一样一样翻出给自己带的旅行纪念品，零零碎碎地全摆在自己桌上，感到手脚暖乎乎的。

“实际上还是在旅馆待的时间多啦。可哈尔和苏菲空中散步的街道、波鲁克飞过的海岸线，我总不能错过。我的时间不多——也许毕业，也许等不到毕业，我也要回到阿斯匹吉去，再也不能离开一步。”荷拉古尔耸耸肩，很没所谓的样子，“我最后想去的地方是日本，不过最想去的地方总要留到最后一刻。”

“……真的么？”齐乐愣了一下。

她感到自己已闻见一股遥远的离别的气息。

“是呀。那里的冬天夜晚很长，极夜很少能见到太阳，像一个巨大的、盖着黑布的鸟笼。”说起这些，荷拉古尔的语气变得空茫起来，齐乐没由来地想到自由一日那天的午后，荷拉古尔和英格丽德谁也不说话，自己也不敢讲话，趴在床上沉沉入睡，梦见一首轻快又哀伤的歌谣。

“不过那里的极光很美，所以一切也没那么糟糕。而且如果真有这一天，你会来阿斯匹吉看我的对吧？那时我要带你去黛提瀑布，从那里看下去，阿斯匹吉峡谷是马蹄的形状，传说中那是奥丁的八脚马留下的蹄印。”

她翡翠般的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齐乐。

“真有那么一天的话，我一定来。”齐乐说。

“行，那我们规划一下日本毕业旅行吧。这趟旅行一定要完美！要提前规划。”荷拉古尔立刻从包里抽出一本花花绿绿的小册子，兴奋地拍在桌上，摩拳擦掌。

“……什么毕业旅行？”齐乐愕然。

“你愿意来阿斯匹吉看我，却不愿意和我去日本旅行么？”荷拉古尔皱眉，又变回了齐乐熟悉的那个眼神骄傲的公主。

一不小心好像答应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睡梦中，齐乐的脑袋里混乱地挤满东京大阪北海道的一切，朦胧地听见这样的声音，身体仿佛沉溺在温暖的湖水中，如隔水面，把手机笨拙地抓过来，听筒贴在耳廓，流淌出男孩子带着一丝稚嫩，却又低沉得远不似他年纪的嗓音。

“齐乐。”路鸣泽淡淡地叫她的名字。

这比高考睡过头还可怕一万倍。齐乐猛地坐起身，后知后觉已经洇出了一身冷汗。上铺的荷拉古尔呼吸声均匀，小溪一样细细地淌，她走去露台，迎面而来的风瞬间吹去了汗水和她沉甸甸的困意。

“现在是凌晨三点，你是不是有时差？”齐乐问。

“但我是老板。”路鸣泽说，“有个任务派给你。”

他才不会讲现在他那里也是凌晨三点。

齐乐从没觉得宿舍区到教学区的距离那么远，她面色苍白，爬楼的中途歇了一次，路过的同系俄罗斯壮汉扼腕叹息，说好好的女孩怎么成这样了，昨天还能一脚踢碎我的护具。另一个同系的肌肉男说你懂个鸡毛，看过《红楼梦》么？林冲就是这样的。

“我这是睡眠不足。”齐乐没精打采地强调。

“那你应该去补觉，而不是来上一节你没选的课。Charlotte，你为什么在这里？你没有选太极课吧，你们中国人不都是天生都会Chinese KongFu么。”俄罗斯壮汉问。

“中国人还能飞呢。你信这个还是信我是秦始皇？”齐乐说。

“我都信。”俄罗斯壮汉表情肃穆。

神经啊。齐乐感到深深的无力。

目光在选修太极的人群中流转，齐乐望眼欲穿，可所有人都穿同款油光水滑的雪白太极服，仿若这不是美利坚第三大城市芝加哥，而是中国某县城的社区公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