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主抱着温暖舒适的被子在宋家的大床上陷入沉睡,眉头微蹙,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而枕边湿了大片。
“……”
宋淼静静地站着。
这些画面琐碎平凡,却无比真实地拼凑出女孩短暂而压抑的一生。
宋淼感受到其中微小具体的幸福。原主在独自生活的二十年里坚韧顽强,哪怕死后,也不曾对世界生出任何憎恨。
但就像无聊的稚童观察蚂蚁,等兴起时,便会毫不留情摧毁蚁窝。
而下一秒,一道强悍的劲风自宋淼身后袭来,直直冲向人体最脆弱的脖颈!可还未碰到她,所有攻击霎时间消失不见,只有细微的风擦着脸颊而过。
透过地面玻璃的倒影,能看见宋淼冷漠锐利的眼神。
她的掌心金光乍现,指尖不知何时已夹着一张朱砂符箓,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道清正雷霆劈开镜面幻象!
整个镜面空间开始摇晃起来,无数面镜子中的影像扭曲崩坏,而空间片片剥落。
就在这时,所有原主的影像在支离破碎的镜片中齐齐抬起头看向站在镜外的宋淼,她们微笑着说:“谢谢。”
“再见。”
这些被遗忘的、属于原主的坚韧与微小的幸福赤裸裸地展现在宋淼面前,本身就像带着不自知的恶意。
命运,早已被祂望见。
宋淼在空中绘制法阵的手一顿,继续凝神将它画完,平静道:“万象皆虚,破——”
金色符印所过之处,扭曲的镜面世界迅速消融褪色。眼前的景象如潮水般褪去,重新露出浴室熟悉的瓷砖墙壁,洗手台,以及……
正中央那面原本漂亮精致的梳妆镜,如今已经支离破碎。
而薛枝站在碎片中。
宋淼见到浑身颤抖的薛枝缓缓转过身来后,在看清后,她颤动的长睫下有几分难掩的讶色。
薛枝的脸上只剩层泛着油光的白肉,软塌塌贴在骨头上,像一团没有揉捏的生面团。突然,她空白的皮肉开始蠕动起来,迅速生长出一张清晰陌生的五官,是与她相当却截然不同的漂亮。
她枯站在那里,反应迟缓。
终于,薛枝极其谨慎地伸出了手,兴奋地抚摸着镜子里倒映出她终于得到的这张完美的脸。
宋淼看着薛枝魂体上逐渐消散开来的金色符文,这是当初她设下的阵法。
它几乎可以抵御所有来自外界的侵害,并在短期内延长一定命数。
镜子勾起激发的是内心深处最深的欲望,人不受其蛊惑时便可相安无事,反之——
则是事在人为。
薛枝小心翼翼地用手抚摸着脸上每一处细节,无可自抑地露出迷恋的眼神,脸上灿烂的笑容越来越僵硬,仿佛那层皮囊下一秒就会剥落。
她的身形开始变淡。
宋淼手中燃起一张又一张符纸,却无法再干涉薛枝的命数和生机,烟熏火燎的味道弥漫在整个房间。
薛枝抓握着手里的碎片,歪了歪头,眼底流露出一些困惑:“好像……还是不够完美呢。”
随着魂体逐渐变得虚无到最后终于消失,仅仅不到三十秒的时间。
只留下她那句茫茫然的声音,飘散在空气中。
宋淼望向空无一人的浴室,轻垂眼睫。
“喵——!”
落在窗台的黑猫发出一道凄厉叫声,下一瞬,便跳进花丛里消失不见了。
被刺鼻烟味熏醒的鬼魂们聚在门外,看见撒满一地的符灰,满脸震惊,不明白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薛枝死了。”
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就听宋淼开口说道。
“——!”这句听不出情绪的话,落入他们耳中却如一道惊雷,所有鬼魂都不可置信,他们瞪大眼睛尬笑起来,“宋淼,你怎么学会开玩笑了……”
宋淼却垂眸看着窗外良久。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记起三小时前,模样鲜活的薛枝。
-
在第二位连线人的连线结束后,宋淼难得一见地和观众们说需要下播休息十分钟。
电视机作为背景音,就算每只鬼魂都自觉保持安静,还是显得有些嘈杂混乱。
因为想多和宋淼待在一起,他们宁愿把电视机关掉也想看着她直播工作,听着连线人开心崩溃又开心的情绪变化,觉着难得感受到属于人的热闹气息。
抽出时间填饱肚子后,宋淼伸手准备开播。
这时薛枝忽然凑过来:“宋淼宋淼,让我帮你开播好不好?”
宋淼眨了眨眼,瞧见她眼中饱含的热切后,还是松开了手让她操作。
薛枝靠在桌面上撑着下巴思索片刻,才有些犹犹豫豫地伸出手指,莹白的魂体在穿透屏幕后带着温润的暖意。
黎尽欢也靠过来:“你中邪了?”
“我的第一场直播是在兔牙开始的。”薛枝含笑道,双眸里有微光闪烁,“当时我还是个不出名的演员,一朝爆火后公司就安排我开直播,但也仅此而已。”
“我没有独立化妆师,只能起早去工作室化妆,结果用了那些劣质化妆品后严重过敏,只能硬着头皮素颜上镜。”
从小就是人群焦点的薛枝当时没有任何外貌焦虑,但还是畏惧高清摄像机下会让粉丝对她的美颜滤镜破灭。
泛红的双颊,未遮的瑕疵。
当薛枝出镜的时候,预想中的外貌批评并没有如潮水般涌来。
最先出现在屏幕上的是满屏关心。
粉丝们汹涌表达着自己的关心和爱意,吸引她们而来的并不是薛枝出众的长相,而是拍戏会帮群演走戏,是晒伤坚持拍外景,是将粉丝的来信看完后又亲手写下回信。
她当时满心忐忑,只怕自己不够完美配不上粉丝的爱。
薛枝想到这里不由低低笑了起来,心情瞬间大好,一把揽住黎尽欢的肩膀:“你好呀,我的粉丝。”
黎尽欢别扭地偏过头,却没推开,嘴里还在嘟囔着:“滚蛋。”
“哦,你对我好冷漠。”薛枝笑眯眯道,“不过我说真的,我非常,谢谢你们的喜欢。”
黎尽欢听得愣住:“什么?”
薛枝出乎意料地认真,一字一句对她重复道:“我说,谢谢你们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