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袋里。
头顶繁星万千,脚下是平坦宽阔的路。
宋淼站在永恒不变的空间里,专注于手中紧握的剑鞘,这是陪伴她多年,曾经汇聚过无数次灵力的剑,长剑锋芒毕露。
她拔剑,剑身擦过剑柄发出一道脆响。
练习过无数遍的剑诀招式和理论不需要刻意记起,宋淼的手腕轻转,剑风便已带着灵力划破静止的空气。
不过须臾,她出手的剑招就从浅浅生疏变得行云流水。
面前空无一人。
宋淼根据记忆中时常陪自己练习的剑术一招一式比试,灵力和剑气不断交融共存,以前剑光相抵的脆响至今尤在耳畔。
最后一招——
她的目光陡然变得专注认真,在凌厉的剑锋划破空气发出的锐响里,那道想象中与她相抗的力道在剑尖相抵时瞬间溃散。
宋淼顺势将剑收回。
她单手掐着剑诀,以御剑之势飞往上空,却冷不丁碰见一本古籍在空气里横冲直撞,正巧砸到她身上落在怀里。
纯黑色的封面上空无一字。
宋淼的记忆范畴里也不记得有过这本书。
古籍虽然在乾坤袋里有专门的空间收纳,但架不住它们天性使然,总爱时不时出来游荡。
平日里鬼魂们在的时候,也会把它们重新放回书架上面。
宋淼坐在剑上抬眼看天上星河,催动灵力试图将这本古籍归位。但在短暂的瞬间,一阵轻风掠过,早已陈旧的书页开始迅速翻动,最后停在页脚被折起的一页。
她似有所感地上手将古籍拿起,月光洒落在书页上面,很清晰就能将全部的内容看清楚——
上面画着一张阵法图。
宋淼眼皮一跳,立刻想起当时拍下的那张照片,很快拿出它来进行细细对比,只见北斗七星的排布与各种邪符的位置标注得丝毫不差。
此术的使用方法没有具体记载。
只是注明施法者需寻一处天然能量场布下此阵,取他人灵魂深处最珍贵的执念,是对完美容貌的渴求,或是对健全身躯的期盼——当它们尽数汇入施法者体内,就能增强自身对应的部分,变得完美。
但这道术法施展难度极高,对施法者自身的能力要求称得上极度苛刻。
稍有不慎,便是执念反噬神魂俱灭。
宋淼攥紧书页,纵身翻到浮云上仰天思考,忽然记起有关这道术法的一些故事。
一开始还有许多邪修在暗中修行,最后的下场不是死了或者疯了。随着时间慢慢流逝,没有人再愿意学习此术,后来就消失在大众视野中了。
那来源呢?
如果没有人成功过的话,是难以引得后人群起而模仿的。
宋淼又继续往后翻了一页,看完之后,她合上书页神情微冷。
多年前,有位出自混沌之中的邪神凭借此术修得强大功力,天下大乱,最终还是当年玄门的五位宗主联手将它斩杀。
自此,玄门就在世界上出名了。
宋淼并非没有想过这个世界有另一种存在。
但若是这个阵法很重要,为什么会在她探查到到时几乎毫不留情就烧毁了?而密室逃脱和普渡寺这两个地方,目前看来同样像是随意舍弃之物。
难道是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去做?
手中的古籍趁她不备跑了。
宋淼出神想着,回过神后也没去想它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离开乾坤袋的时候天色已亮,冬日和煦的阳光透过玻璃投射在地板上。
宋淼早已睡意全无,推开窗后看见路边像是站着一道人影,纵横交错的树影挡着视线,看得不太清楚。
她收回目光,漱口洗脸之后便下了楼。
厨师上门准备好午饭后就离开了。宋淼将放在保温箱里的饭菜拿出来,坐在餐桌边小口吃了起来。
而鬼魂们正聊着一些奇怪的二选一问题。
比如嘴巴长痔疮还是□□长牙齿,生孩子是保医生还是保护士,骑老奶奶走下水道还是骑老鼠过马路等等。
宋淼:“……”
她继续埋头吃饭。
但当这些问题逐渐往一种更加猎奇的方向进入宋淼耳朵后,很忽然地,她抬起脑袋开口道:“我也想问。”
他们皆是精神一振,眨巴着眼睛盯着宋淼,等待她接下来要提出的问题。
宋淼:“回到过去还是去到未来?”
“我选未来。”江霖乖巧举手,“过去无法改变,我想看看长大以后的我长什么样。”
小秋靠在墙角的后背微微绷紧,不自觉地开始绕了绕手指。等到其他鬼魂回答完后,她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小声道:“还是过去吧。”
见到这幅难得扭捏的模样,他们有些好奇地看向她。
小秋双手抱着膝盖,如小鹿般纯净湿漉漉的双眸轻轻抬起又垂下,嘴唇蠕动了一下。
大家静静陪在她身边,没有催促。
直到小秋缓缓呼了一口气,终于张了张嘴:“我还活着时……爸爸会带我收集海边的贝壳,妈妈教我画画,我们一起画过四季,也画过满墙全家福。”
家里有面墙壁专门用来贴她的画作。
小秋不怎么提起生前发生的事情,偶尔寥寥几语也都刻意回避父母这一词。但从她年纪轻轻就死掉的情况来看,肯定和监护人失责脱不开关系。
她吐出的话语带着浓重的哭腔:“可是当弟弟出生后,他们就变得很忙了。“
认真临摹的画稿变成小婴儿手中随意撕毁的玩具,那面墙也开始贴上弟弟的写真照。
后来照片太多了,她的画只能压在抽屉底下。
“弟弟百岁宴那天,我故意和他们闹脾气独自去我们常去的那片海滩上荡秋千。可是从天亮等到天黑,都没有等到他们过来。”
小秋抬起惨白的手匆忙擦着眼泪:“……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他们多在乎我一点,就像弟弟还没有出生的时候。”
晚上吹着湿冷的海风没一会就觉得冷了。
转身欲走的时候,小秋看见不远处的沙滩上有一枚贝壳。她犹豫一下,想起爸爸有段时间没有带新的贝壳回来,便立即跑了过去。
贝壳深陷在柔软的金色沙子里面。
她伸手挖了几下轻易将它拿起,靠在耳边歪头去听,听见一阵呜呜呜的海浪声。但又混杂着别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小秋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站起来,转身却看见远处站着两个人朝她用力挥手:
“回来!”
“你快回来!”
当小秋终于能够听清的时候,一阵剧烈的海浪猛然自身后席卷而来将她拍倒在地,又在一阵天翻地覆之后,她整个人都被海浪带着往更深处涌去——
等终于能回到岸上时,那枚贝壳已经消失不见,父母抱着她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
小秋忽然觉得好后悔。
“所以如果能回到过去,我一定不要在冰冷的海水里孤独地死去……还能像以前一样,当他们的宝贝女儿。”她泪眼模糊地道,吸了吸鼻子,“可是,他们会不会某天后悔生下我呢?”
轻飘飘的安慰在此刻显得格外苍白。
江好和黎尽欢蹲下身子把她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