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淼伸出的手指在半空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这个空白头像和昵称的账号，简单表示感谢后便关闭了直播。

她趴在床上，将脸埋在柔软的被子里短暂合上眼睛，鼻息间满是淡淡的香气。

片刻后宋淼坐起身来，望见窗外漆黑如墨的夜空，此时雪花已经不再飘落，只能听见微风擦着树叶发出窸窣轻响。

当她正摸着肚子思考今晚吃些什么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叩窗声。

宋淼抬眼望去，看见小秋正飘在窗外朝她挥手：“你快下来！”

女孩手上的粉色硅胶手套套在半透明的魂体上格外显眼，远远看去就像是手套单独飘在空中一样。

宋淼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等她来到楼下后，鬼魂们难得全都聚在外面，正蹲在院子里拿着铁铲挖土。

落地之后他们的魂体变得清晰，在月光下一举一动变得鲜活。

走到宋淼身边后，黎尽欢捧着手里的种子开心道：“宋淼你知道吗？我们在储物柜里找到了这些种花的工具，等把种子播下去，到时候这里就不会死气沉沉的了。”

宋淼迎着冷夜吹风，吹起肩上黑长柔软的发丝。

她歪着脑袋想到那个景象，觉得应该会很好看。

这栋别墅很大。

在偶尔没有人说话的时候，有人在外经过时总会显得有些冷清阴凉。就连唯一认识的余可颂母女有时来家里做客的时候，都建议可以找个园丁来打理花园。

宋淼看着放在自己手里的手套和铲子，老实蹲下来，和他们一起挖坑填种子。

黎尽欢围着宋淼转悠准备偷懒一会，却发现她很认真专注，就像平常做任何事情一样，动手速度很快。

过了一会，宋淼抬眼看她：“你怎么一直看着我？”

黎尽欢不觉得尴尬，哼哼着说：“我怕你不会播种子，不过呢目前看来，你还挺聪明的啊。”

“哦。”宋淼呆了两秒，露出笑容礼貌道，“我有个问题不太懂，你可以给我示范一下吗？”

黎尽欢听着这句话心满意足，心想这小女生笑起来比冷脸的时候更可爱。听完宋淼提出的问题之后，她非常受用地戴上手套去旁边抓了把种子过来，然后开始示范。

“看懂了吗？”黎尽欢拍了拍手里的土壤，露出满脸求夸夸的表情。

——无人应答。

她安静三秒后没忍住又问一遍，发现依旧没人应答之后回头看见身旁只剩下空气，蹲在原地石化一下。

江好看见这一幕后有些疑惑：“你在和宋淼说话吗？她刚刚回屋里去了。”

等黎尽欢气势汹汹走回屋里的时候，宋淼正在埋头专注吸溜着面条，两边的脸颊肉鼓起，心里的气瞬间消了大半。

宋淼察觉到她的到来后，抬起脸来彬彬有礼道：“辛苦了，真厉害。”

黎尽欢这下是一点气都没有了。

算了。

下次可不能再这么简单被哄住了。

-

入夜后，其余鬼魂也将自己手上的种子全部播完。

宋淼咬着颗糖拿着水壶浇水，咬开后酸到脸瞬间变得皱巴，她将偌大花园的地用细水慢浇，时不时还能看见几个偷懒的身影。

“舒服果然是留给死人的。”崔智来回帮着接水，“我现在跑起来大气都不带喘。”

周围鬼魂听得发出一阵哄笑：“那还不是因为你断气了。”

宋淼听完挑了挑眉，催动灵力带着浇水壶继续浇水，转开目光看向四周。

地面上刚播下种子的土坑还留着浅浅的印子，被细水浇透后泛着湿润的深褐色，鬼魂们在上面恶作剧般一连串凌乱的脚印。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圆月散发着朦胧柔和的光芒。

“叩叩——”

这时大门响起一道轻轻的敲门声，七嘴八舌说话的大家下意识安静下来，又更加清晰地听见叩门的声音。

宋淼穿过院子将门半开，看见门外静立着一个黑发白衣的单薄身影。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想起来这是住在对面有过两面之缘的邻居，礼貌问道：“你好，有事吗？”

一阵风吹过，女孩身上幽香的气味被带着丝丝缕缕地往身前的宋淼鼻息里钻，却不觉得抵触。

“谢谢你的围巾。”女孩凝视着宋淼平静的双眼开口道。

这声音清冽而柔和，如潺潺流水。

随着话音落下，宋淼的视线落在围绕于女孩脖颈处的白色围巾，后知后觉觉得有些眼熟。

……哦，想起来了。

“不用谢。”宋淼礼仪周到地说着，手上已经抓住门把准备将门合上。

一只瓷白的手伸进门缝，拦在了中间。

宋淼瞥了眼这只手后停下动作：“还有别的事吗？”

女孩问：“我可以在你家吃饭吗？”

宋淼愣了一秒：“不可以。”

听到回答后的女孩停在原地，指尖抵在门缝没有要收回的意思：“我今天给你刷了很多礼物。”

宋淼很快记起来那个空白昵称的用户，仍然礼貌道：“谢谢，但不可以。”

女孩静静凝视着她，指了指肚子：“我很饿。”

宋淼抵着门板看了眼她，不知为何忽然想起来迟晏。他从傻弟子成为人人艳羡的天才弟子只用了三年，又在之后的某天里，她在一个极为隐秘的山洞里碰到他。

天才弟子的剑发出剑鸣，不满它现在居然会在这条河里替主人抓鱼。

一条又一条的鱼蹦跳着落进岸上的鱼笱里，迟晏身前是早已架好烤起的火柴堆，他单手撑着下巴散漫地烤着鱼。

这里位于灵山溪流上游，攀登上去就连师姐师兄们尚且都需要花费一些时间。

宗主们起初不会费劲上来，甚至不知道有这个地方。

至于宋淼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地方，是他们提过这里抓到的鱼烤起来肉质鲜美可口。

她会经常偷溜上来顺便帮他们带。

但是宋淼穿过水帘瀑布进到山洞里时，完全想不到会在里面见到坐在柴火堆前，眼中倒映着熠熠火光的迟晏。

看见她出现后，迟晏愣了一秒就先开口问好：“宋师姐。”

宋淼点头礼貌回应。

“师姐们让我来这里抓鱼烤完带回去。”他说这话时不忘将手中的烤鱼翻面。

宋淼盯着他手里靠得油香鲜嫩的鱼，抬头看了一眼迟晏后点头：“嗯。”

其实她没想问。

迟晏倒像是没感觉出她的冷淡，仰首看向宋淼伸出烤鱼：“吃吗？”

宋淼却注意到他双颊边沾上了灰，此刻模样稍显狼狈看着莫名有些好笑。她并不客气，刚接过鱼，就感受到水帘外正有一道身影正在赶来。

宋淼瞬间反应过来，拉着他准备往山间走，却在察觉到来人气息后瞬间失去逃跑的想法。

下一秒迟晏也看向瀑布的方向，收回目光没有挣扎：“师姐，您还要吃吗？”

宋淼松手：“吃。”

等他们回去的时候才知道，在老师们检查住所时一脚踩到几根明显大于常鱼的完整鱼骨后，于是宗主算出了山顶有这个地方。

两人被宗主抓个正着，罚扫了一个月那下山的九百九十九台长阶。

后来宋淼才听一位师兄提起，这位天才师弟唯一一次自告奋勇帮他们抓鱼就失败了。

而她开始能在玄门各个角落碰见练剑画符的迟晏，认真专注，唯有看向她时眼中总会映上纯粹而温柔的神采。

那段短暂共患难的关系开始又结束，他们之间开始有什么在微妙改变着。

在那之前，所有人都默认他们不会有更深的交集。

宋淼念及往事心情更愉悦了起来，决定开门让她进门的时候，余光却不经意间瞥见院里如同陀螺般飞速旋转起来的秋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