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这件事说了出来,求助般地看着医生:“医生,他到底怎么了?”
“是PTSD。”
师医生得出结论。
“创伤后应激障碍,是个体在面临重大的创伤性事件后,一遇到相似的环境就会唤起之前的回忆,反复重现当时的创伤性体验,也就是说只要有类似的环境产生,他就会一瞬间回到当初那种无助的状态。”
师医生一顿。
“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的自杀率是普通人群的6倍。”
凌未暝瞬间脸色惨白,险些没有扶稳祝炫昭,同他一起栽下去。
那刺眼的确诊单仿佛控诉着他,在他的心上划下一刀又一刀。
在遇到他之前,祝炫昭的人生一直一帆风顺,哪怕偶有沉寂,也终会逆风翻局,他所面临的,最大的创伤……
都是来自于他。
是他,都是因为他。
他这才惊觉,哪怕祝炫昭原谅了他,他们重归于好,那两个月也不会凭空消失,往后余生,他们谁都逃不脱那个地下城带给他们的阴影。
但凡祝炫昭的记忆被唤醒一次,他都会被无尽的后悔与痛苦淹没。
他真想扇自己两嘴巴子,不,这怎么够呢?他带给祝炫昭的痛苦远比这多……他真想杀了自己。
“我可以和他单独聊聊吗?”师医生忽然轻轻开口,“心理咨询往往都是只有当事人自己在效果比较好。”
“这……”凌未暝看着身边靠着他身体的祝炫昭,十分担忧。
师医生给他指了指沙发:“您可以把他放在沙发上,我想和他单独聊聊,您候在门口,您看这样可以吗?”
“好的。”凌未暝点点头,将扶到沙发上,低声在他身边说道:“我就在门口,有需要随时叫我。”
随后,他就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出去了。
“祝先生,我认识您。”
师医生给祝炫昭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手边,搬了个凳子坐在他面前,眼神十分温和友善。
“您做过一件非常了不得的事,说真的,你是我心里真正的英雄,不过不是因为您代表了大多数人的利益,而是因为您在为自己心中的信仰而战斗。”
“这样的人,总是值得我欣赏的。”
祝炫昭将温水握在手里,听到这句话一顿,稍稍抬起双眼看向医生,轻言:“您不觉得我做了一个很愚蠢的决断吗?”
事实证明,他自认为的大义很可笑,他为自己的愚蠢买了单,让自己的一生为此偏离了航道。
“我刚才就说了,我欣赏您是因为您在为自己的理想而奋斗。”
“至于愚蠢与否……我想我没有资格,并且没有人任何一个人有资格站在任何立场对您做出批判,甚至连现在的你都没有,因为,我们都不是那时候的你自己。”
“世人总为了自己心中的大义与公正义愤填膺,实际上他们什么都改变不了,他们既没有办法改变,也没有办法接受,只能给自己徒增苦恼。”
“但是您不一样,您不仅能为此付出实际努力改变这个世界,相信您总有一天也会接受——接受这个世界就是有许多不公。”
“接受并不意味着任由它发生,而是接受它的存在。遇到敌人,唯有正视他,才有办法打败他。”
“您认为您的付出没有意义,但实际上,在这段旅程中,您收获了一个真正关心您的爱人,收获了旁人所没有的体验,收获了独属于自己的安心,如此,您觉得不值吗?”
祝炫昭愣住了,他微微睁大眼睛,发自内心地感叹:“谢谢您,医生。”
“其实……”师医生一顿,稍稍一点头,“我也是一名PTSD患者。”
祝炫昭抬起头,稍有些惊讶地看着师医生。
整日钻研人复杂的心理,学过那么多理论知识,主星最资深的心理医生,也会有心理疾病吗?
师医生坐在他旁边,无奈笑笑:“我在面对指责的时候,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一瞬间,我仿佛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我拼命想要找寻一个人来帮助我,可是没有,只有我自己,我必须要自己去面对。”
祝炫昭忍不住朝她那边稍稍前倾,是的,他也有同样的感觉。
她长长叹出一口气,带着淡淡的笑容看着窗外的夜景:“对于你不愿意正视的伤痛,唯有自己亲手把它撕开,再看着它结痂,才会彻底完好。”
她看向祝炫昭,眼神中带着温柔的坚定:“到那时,你会变得更加坚强,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伤害到你。”
祝炫昭无法形容这位师医生带给自己的震撼,明明看着比自己还要小,却好像懂得远比自己多的道理。
“好了,”师医生起身回到她的办公桌前,“您爱人在外面等着您,去吧。”
想到那个在门外等着自己的人,祝炫昭的心中浮起一丝安心与欢欣,他起身朝师医生鞠了一躬:“谢谢您。”
“对了。”
就在他即将走出诊室的门时,身后传来师医生的声音。
“很多人认为时间与爱是治愈伤痛的一剂良药。”
“但是我不这么认为。”
“我认为,爱与时间,都只是治愈伤痛的一剂很好的麻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