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愤怒和恐惧中醒来。
很长一段时间里。杰森都分不清眼前的世界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幻,拉撒路给所有的东西都加上一层绿色的滤镜,深色肤色的女人牵起他的手。
“快走,”她说,身上有香料神秘复杂的中东味道,“起来,没有时间留给你。”
于是杰森被那双有力的双手拉住,他走过漫长黑暗的隧道,女人在他耳边说起遥远的城市——哥谭,疼痛在脑海中炸裂。他记起埃塞俄比亚沙子和灰尘的味道,记起爆炸产生的烟云,鲜血的铁锈味在嘴里弥漫,记忆像是破碎的残片,杰森试图艰难地抓住它们——
“你是谁?”他大声质问眼前的女人。
隧道尽头是阳光。
他们快步奔去,杰森发现自己赤着上身,而女人身穿中东风情的长袍,阳光照耀下,女人身上的轻纱泛着微光。他闻见海水的腥味,阳光下是一整片海,海浪泛起的潮气夹杂着温度打在他们脸上,杰森也顺利看清了女人的脸——塔利亚。
更多的记忆复苏。
他的指甲因为挖掘棺木而断裂,泥土淹没他的身体,他没法呼吸——女人的手抚摸他的脸侧,“你的父亲在哪儿?为什么你在这儿?”有人这么问他。杰森的胸膛起伏,有东西堵住了他全部的话语,他和塔利亚那双野性又冷淡的绿眼睛对视。
“塔利亚。”他说。
“走,”女人递给他一个背包,“你还有事没有做完。”
“我需要一个解释!”杰森咬紧牙,但女人只给了他一个冷漠的眼神,他上前两步——一双手重重击在了他的胸口,她将他推下了悬崖。
他挣扎着,海浪将他往海底卷去,但杰森不肯认输,他的人生一直这样持续不断地折磨他,直到把他脑子折磨成混沌一片。头顶上有人高声嚷嚷,说着阿拉伯语,塔利亚的声音又高又尖,枪声,冷兵器碰撞的声音。
杰森只是尽力向前游去,并且持续不断地和混乱的思绪斗争。他的记忆如同海底的气泡一样浮现,没有规律,杂乱无章。死亡和痛苦和上学时的课本夹在一起,蝙蝠洞参杂在纽约的阳光里,夜翼的笑声里面是他母亲的哀嚎——
电影。
他讨厌所有名著改编的文艺电影,但布鲁斯以为他喜欢,而杰森喜欢布鲁斯……所以他从不说出口。他们在夜巡之后,韦恩庄园的私人剧院里,用微波炉做爆米花,看漫长的人物对白。只有他们两人。杰森把脚趾蜷起来,把冰凉的双腿架在布鲁斯腿上,蝙蝠侠不满地哼了一声,拿毯子盖上,屏幕上舞会开始,伊丽莎白和达西先生对视一眼——
滴水兽。
夜翼像只真正的鸟儿一样蹲在上面,他们每人都有最爱的那只滴水兽,长久以往上面都能印出各自的鞋印。哥谭的雨天他们两人湿漉漉地挤在一起,整座城市被雨云笼罩,夜翼口中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初见的成见在一起打碎敌人骨头的活动中被放下。年长的鸟儿炫耀他灵活的身姿,在高楼边缘单手倒立,发誓要成为比尼诺·佩蒂特更棒的哥哥,坏心眼地非要杰森比较他们两人的长处——
冰淇淋。
尼诺·佩蒂特的律所附近有家棒呆了的冰淇淋店,店面很小,里面只能摆下几张桌椅,还有些就随意摆在树荫下。年长的律师总是忙于工作,他的手机响个不停,下班时间永远没法准点。马特·默多克常常带着杰森在那家冰淇淋店一同等待尼诺下班去吃晚餐,杰森靠在树下,抬头是金黄的树叶和湛蓝的天空,盲人律师把盲杖靠在一边,递给他薄荷巧克力味的甜筒。清凉甜蜜的味道中藏着巧克力碎块,秋天的风吹过树叶,他们一道在暖阳中无所事事,甜筒化掉的液体滴在他的手腕上,黏糊糊的——
这个世界怎么变成这样了?他离开了多久?他的亲人都如何了?布鲁斯会为他哀悼吗?哥谭的滴水兽是否还是沉默地望着蝙蝠侠?纽约地狱厨房的咖啡有没有变得更好喝?他今年多大?是十五岁?还是十七岁?该死,死人的生理年龄应当被计算在内吗?心理年龄呢?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如此年轻又如此苍老?
杰森猛得浮上海面。
有一艘船在等着他,船上有面色阴沉的男人,那些男人沉默地把杰森打捞上去,任凭杰森扒着船舷吐了个昏天黑地。
“我们要去哪儿?”
没人回答他。
“你们是谁?”
“塔利亚夫人的人。”
“把手机给我,”杰森要求道,“或者是什么能上网的设备,随便了!”
人们在寂静中对视,片刻后,男人丢给他一部小小的,上面有裂纹的手机。杰森抖着手接过来,该死的,这儿没有信号,他徒劳地举起手机,反复搜索着哥谭的消息,直到船靠近了岸边,网页才终于加载完毕——蝙蝠侠,夜翼,新罗宾——
小丑死了。
什么鬼?
杰森盯着屏幕,他反复确认上面的单词。小船摇摇晃晃,杰森吞下唾沫,刚刚呕吐过的喉咙像是被刀子割一样疼。
妈的,尼诺杀了他。
怎么会是尼诺?他……他的工作怎么办?他为什么要自首?蝙蝠侠在哪儿?夜魔侠又在哪儿?该死的为什么尼诺要因为这个受到审判。
“我们要走了,”有人不善地盯着杰森,“你还有很多训练。”
“当然。”杰森把手机丢给那人。
他要回哥谭。
*
庄园。
当然不。
他还没确定该怎么做……或者是能做什么。小丑死了,他的噩梦本该结束,但为什么一切都没有变好?哥谭还是这么糟糕,布鲁斯和他的矛盾或许并不只在小丑,而在生命与死亡,是被那具坠楼而死的尸体,是每天不断上演的惨剧,是观念不同的隔阂,是那只新鸟儿。
命运的齿轮滚滚向前,平等地碾压每一个人。
他们都回不去了。
但仍有什么东西在内心死灰复燃,那是过去的好时光在诱惑杰森踏上回家的脚步。他暂住在犯罪巷,这儿的房子不需要身份证明也能住下,感谢塔利亚给他的背包里有足够的资金,杰森得以开始缓慢地恢复。
出拳,潜行,网络技术,伪装。
他花费大量的时间和资金在这上面,剩下的时间用来跟踪尼诺和其他家庭成员。妈的这听起来很怪,但杰森真的想知道尼诺是否还好,他自信于是这个家庭中最了解尼诺的人,他太清楚律师锋利尖锐外表下的自卑与怀疑——
还有顽强。
跟踪尼诺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尼诺本人也由蝙蝠侠训练而成,或许因为他从不热爱夜间运动,律师的技术谈不上多高超,可那些无处不在的亡灵都是他的第二双眼睛。再加上马特,夜魔侠该死的听力——杰森真的很高兴他们能复合,说实话,他这辈子已经搞砸了足够多的事情,杰森希望这段关系不在他的破坏名单内——只是夜魔侠的能力实在让人恼火,好几次,杰森都不得不半路放下打算,以防被夜魔侠提溜回尼诺面前。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没法这样面对尼诺。
回到哥谭的日子比他想象更平静,而他也更迷茫。
蝙蝠侠不再需要罗宾了,新成员让这个结论显而易见。杰森也并不想打扰尼诺在纽约好不容易开启的新生活,没有他,尼诺的日子一定能更舒心。迪克,布鲁德海文的夜翼,泰坦的大英雄——他肯定有不需要烦人的弟弟死而复生,毕竟有只更好的小鸟了。
犯罪巷的这间公寓成了杰森的安身之所,他每天回到这里如同倦鸟回归巢穴,或许这才是对的,犯罪巷的老鼠就适合呆在这儿。而且这间公寓也不算糟糕,暖气和热水都很好,装修也不错,旁人不愿意住在这儿的原因,或许是楼下租住着一群流莺。
她们的年纪参差不齐,样貌也大多平平,不少人还对药物上瘾,不是什么大人物的手下,只是凑巧在一块抱团取暖,猫女偶尔会照看她们。杰森不在意她们的职业,有时还会帮她们赶走难缠的客人,作为回报,她们容忍了这个看似离家出走的青少年每晚做噩梦的尖叫声。
直到在一个周五的夜晚,杰森抱着杂货回到那儿,他怀里的纸袋里装满蔬菜和速食食品。女人们今晚没有打扮,她们素着一张脸,聚在一起说着什么。
“嘿,”她们中最大的那个问杰森,“你有看见克莉丝吗?”
“没有。”杰森迟疑地站定。
“操,”女人说,她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吐出,她脸上的皱纹在路灯苍白的光下更为明显,“她不见了。”
“或许她只是受够了这个傻逼城市。”
“不会,她没有钱,她身上的钱还不够在纽约付一个月的房租,”女人把烟头按在地上用脚尖碾灭,“她没有学历,没有脑子,他妈的还有药物成瘾,她能去哪儿?地狱吗?”
杰森沉默地捏紧了纸袋,他和女人一起看着路灯下苍白的影子,“她最后出现在什么地方?”
“昨晚这里吧,街上出现了个大人物,昨天有人找上门,要……我们替他干活,”女人烦躁地回望一眼公寓楼,“我们没什么钱,好吗?我们不替大人物干活是因为我知道他们都是怎样对待女孩……我拒绝了,或许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