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猪圈实在过于脏,似乎从来没打理过一样,孙大愣是从天亮干到天黑单脸子来喊他,但此时他身上又脏又臭,只得先去井里打了水冲洗干净,冲洗掉一身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笨拙地套上那身散发着陈旧油脂和淡淡草药味的劁猪匠行头。
粗布对襟褂、硬邦邦的油布大围裙、斜挎褡裢,腰间系上那抹刺眼的红布条。当他跟着单脸子踏出木楼院门时,外面的景象像一幅褪了色、又被水洇湿的旧年画,突兀地撞入眼帘。
天色已沉。
不是纯粹的黑,而是一种浑浊的、掺了灰蓝的深靛色,沉沉地压在低矮的屋檐和树梢上。月亮和星星都很……黯淡,只有一种均匀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微光,勉强勾勒出世界的轮廓,让一切都笼罩在一种失真的寂静里。
脚下的土路坑洼不平,路两边是砖土混合的房屋,许多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同样粗粝的砖体。
房子的样式几乎一模一样,低矮、敦实、毫无修饰。屋顶是倾斜的,覆盖着厚厚的、颜色深到发黑的茅草,或者灰扑扑的小青瓦。
窗户很小,像警惕的眼睛,大多数糊着发黄的纸,或者钉着粗糙的木条,只有零星几扇透出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昏黄油灯光晕,那光晕在厚重的窗纸上晕染开来,模糊不清,像梦境里遥远而不可及的暖意。
墙壁上,残留着一些褪色到近乎空白的标语痕迹。石灰水刷就的大字,曾经鲜红刺目,如今只剩下一些断续的、幽灵般的笔画轮廓嵌在斑驳的墙皮上。
标语的内容已完全无法辨认,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属于过去时代的回响,在寂静中无声地呐喊。
二人沿着土路一前一后走到一家看起来略微好些的院子,单脸子没有走正门,反而从侧门敲上乌黑的大门,很快,有仆役来接引。
二人被领到猪圈旁。一头膘肥体壮的黑毛猪被粗大的麻绳捆住四蹄,侧躺在一块巨大的、被血污浸透成深褐色的厚木案板上。猪的喉咙里发出嚎叫。
一个穿着同样灰扑扑粗布衣裳、面色蜡黄的中年男人局促地站在一旁,应该是主家,眼神躲闪,不敢看那待宰的猪,更不敢直视单脸子那张上下割裂的脸。
“小猪呢?活上说两头要劁掉的小猪。”
“也在,也在。”主家立刻又去猪圈取出两头小猪。
单脸子仿佛没看见主家的局促,他解下斜挎的褡裢先取出的不是刀,而是一个粗陶碗和一小包深褐色的粉末。将粉末倒入碗中,又从腰间解下一个小葫芦,倒出些浑浊的液体,用手指快速调和。那液体散发出一种极其浓烈、辛辣、甚至带着点腥气的草药味,瞬间压过了猪圈的臊臭。
随后他用沾满药膏的手指,在两头小猪的额头、鼻尖、耳后快速涂抹了几下。说来也怪,那原本惊恐挣扎、呜呜低吼的猪,被这气味一熏,涂抹之处一阵轻微抽搐后,竟奇异地安静了下来,浑浊的小眼睛里只剩下一种茫然的呆滞,呼吸也变得绵长粗重,仿佛陷入了一种迷离的沉睡。
“定魂散,自己配的。”单脸子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磨过木头,是对孙大,也是解释,可话音还没落,他用左手的姆指和食指捏住那待割除的部位,右手持刀划下去作切割、挖剔动作,手起刀落,那血淋淋的恶物便取出,随后他又从褡裢中取出针线缝合伤口,这劁猪一事,孙大也干,以他的手艺,要缝五到六针,偶尔若猪挣扎太过,七八针也是要的的。
可单脸子只缝了区区三针。
孙大的肌肉又开始颤抖,战栗。
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单脸子的手艺太精湛了。
打结、断线,抹草木灰。
单脸子把猪还给主家。
“躺一夜就好。”
另一只也是同样的操作,前后几分钟。
然后,终于轮到那头猪了。
他没有像孙大见过的任何屠夫那样,吆喝着壮胆,或者用蛮力按住猪身。他甚至没有再看那头猪一眼。他只是站在木板旁,微微佝偻着背,上半张脸的眉头紧锁,目光沉静地落在猪的躯体上。
时间仿佛凝固。
下一刻,单脸子动了。
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极其舒缓,如同他磨刀一样。
他左手轻轻按在猪颈侧一个微不可查的凹陷处,五指微张,如同抚琴般稳定。右手握着那把弯钩刀,刀尖以一种近乎温柔的姿态,轻轻点在了猪咽喉下方一个极其细微的骨隙处。
没有蓄力,没有怒吼。
只是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旋、一送。
“嗤——”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裂帛般的声音响起。
没有喷溅!没有挣扎!
刀刃切入的瞬间,猪的身体只是极其轻微地、本能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闷哼,便彻底没了声息。
粗大的血管和筋络被精准地挑离、切断,断口整齐,暗红的血液如同受到引导般,汩汩流入案板下早已准备好的木盆,没有一滴溅出盆外,覆盖在内脏上的那层滑腻的筋膜,被刀尖轻柔地划开、掀离,完整地暴露出里面还在微微蠕动、热气腾腾的心、肝、肺、肠……
没有大开大合的劈砍,没有血肉横飞的暴力。
这也不过十多分钟。
孙大彻底看傻了。
他三百多斤的庞大身躯僵立在原地,半张着嘴,狂热地看着单脸子。
但这还没完,本来瑟缩惧怕的主家,见到新鲜出炉还在动的猪肉,大口大口地吞吃起来,他口长得似乎比脸还大,十多分钟就吞吃完了一头猪,又转头拿过猪血大口啜饮。
最后,他抹抹嘴,露出沾着血的褐黄牙齿指着孙大问单脸子,“他,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