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名曰九渎??,前头那个呢,是嘉陵山,山间有霞云洞,洞内有鼠夫妇二人,产一女小名蕊娘,蕊娘去岁许了池阳城的王四郎,这不,委托了我来寻些武艺强些的送嫁,只是那……咳咳……”
说话的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浆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手里捏着一杆黄铜烟枪,说话间眯着眼吐出一口辛辣的烟雾。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在围拢过来的十来个后生身上滴溜溜转了一圈,:“……只是那通往池阳城的路,可不太平。你们也得有些本事才行。”
头一个上前的是个俊俏后生,狭长眼,薄情的长相,戴着个方士帽儿,笑眯眯长揖道:“老倌儿,让你瞧瞧我的本事。”
说罢便显了狐腮,嘴尖眼长,口吐白烟,那白烟初时稀薄,随即滚滚而出落在地上却不散开,只在他身前尺许之地翻腾凝聚,竟化作一只只活灵活现的小狐狸,通体赤红的也有,花皮子的也有,眼珠各个赤红如血,尖嘴咧开,发出无声的嘶鸣,朝着虚空扑咬腾挪,煞是骇人。
老头眯着眼,嘬了口烟,不置可否。
狐脸方士见状,嘴角笑意更深,指尖一弹,一缕极细的黑烟倏地射出,快如闪电,无声无息地缠住院落角落里一只正窸窣爬过的肥硕黑耗子,倏地勒断了它的喉咙,污血溅出,耗子眼睛还在眨动,可头颅已经分了家。
“雕虫小技,倒也伶俐。”老头这才慢悠悠开口,敲了敲烟灰,“算你一个。一边候着去。”
狐脸方士得意一笑,收了神通,脸面恢复如常,退到一旁,那双狭长眼却仍不安分地打量着其余人等。
接着又有一黑壮汉子出列,口中哼唧,打着赤膊,吞吐白气,獠牙外突,但见他生的上下颠倒,上粗下短,奇丑无比,口鼻向前凸起,两颗粗黄獠牙猛地外突,额上鬃毛硬挺挺地扎出,根根如钢针,背后更是拱起一团肉来,他也不说话,只低吼一声,猛地朝院中一侧废弃的石磨盘撞去。
轰地一声!
一声闷响,那足有半人高、极其厚重的石磨盘竟被他撞得四分五裂,碎石飞溅。
汉子晃了晃脑袋,鬃毛上沾了些石粉,却毫发无伤,扭过头冲那狐狸方士狰狞一笑,捡了死鼠的头和身子放入口中大口大口地嚼了起来,血沿着他的凸嘴流下,又被长舌卷净。
老头嘬烟嘴的动作停了一瞬,眯着的眼睛睁开些微许,点了点头,指着那狐脸方士位置处,“去吧。”
狐脸方士脸色一白,挪远了些站在拐角处,目光沉了下来。
这时一个身段极其柔软、穿着墨绿色紧身长袄的女子袅袅娜娜地走了出来,她并未说话,只是对着老头微微颔首。随即,她的身体以一种常人绝不可能做到的方式向后仰折,腰肢柔软得仿佛没有骨头,整个人缠绕上了旁边一根光秃的旗杆,升至杆顶,她并不下来,只是将头颅扭转了一百八十度,依旧用那对冰冷的竖瞳俯瞰着下方众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紧接着,她张口,无声地吐出一小股淡紫色的雾气,那雾气萦绕在旗杆顶端,凡有飞虫掠过,即刻僵直掉落,竟是直接死了。
青天白日,女子手腕粗细的旗杆子上缠着一条水桶一样粗细的数丈大花蟒蛇身,到头颅时却是美人面,不可谓不骇人。
老头看着那淡紫雾气,眯了眯眼轻轻颔首一指,女子从杆子上扭了下来,也去了书生和大汉那边。
又一个……妖过去了。
人群中的赵元青悄悄问燕椿和:“这老头……我怎么感觉谁都要呢?”他忍笑瞪她一眼也悄悄道:“一个人都没有,真是奇了,元青,黑曜石骂咱们不是人呢。”
“……祖宗,这文字.狱可兴不得。”她来回打量人群,“喏,那道士,那道士是人。”
青袍道士很敏锐,瞧见她后微微顿首。
赵元青也还礼。
燕椿和看不上那道士,又悄悄告状,“他一直盯着我的发簪,元青,他要偷我发簪。”
“……”她气的拧他一下,“好东西总拿出去显摆,人家不看你看谁?”
他毫不介意,又拿出支玉兰色的簪子,“算他有些见识,明日我换这个。”
正说着话呢,到了那道士。
只见他步履沉稳上前,对着老头稽首一礼,声音清朗平和:“无量天尊。贫道姓张,略通符箓之法,可驱邪避秽,护持一方。”
说罢,他并指如剑,虚空划动,指尖竟有淡淡金光流转,瞬息间一道繁复的云箓符纹凭空凝结而成,虽由光构成,却凝实不散,散发着一股中正平和的暖意,将周遭因群妖显现而带来的阴冷诡谲之气都驱散了几分。符成之后,他指尖轻弹,那光符飞向院中那滩狐脸方士杀鼠留下的污血。
光符落下,并无巨响,只听得一阵细微的“滋滋”声,那滩污血竟如冰雪遇阳般迅速消融淡化,连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怨气也一并被净化得干干净净,地面只余一小片湿痕,旋即也干了。
这一手纯正的道门玄功,与先前妖魅诡谲的术法截然不同,显得格外正大堂皇。
老头看着那变得洁净的地面,嘬了口烟,浑浊的眼珠在道士身上转了转,又瞥了一眼旁边那群妖魔鬼怪,慢悠悠道:“嗯,正道玄门的手段,也算有个照应。去吧,站那边。”
已经站了一堆人和妖了。
赵元青急得团团转,她哪里会什么法术?唯一的磨盘还让那野猪给打碎了,她怎么办?燕椿和捅了捅她,塞进她手中卷不知道是什么的纸,“扔出去就行,去吧。”
刚迈前一步,那老头不耐烦了似的,“行了,都去吧,我总也不能各个过目。来登记入册。”
果然,这老头根本不在意来的是人是妖,是强是弱,仿佛只要能凑够数填进这送嫁的队伍里就行。
一个青面獠牙的小童从旁边洞门走出,作揖道“诸位,里面请。”
她回头和燕椿和对视一眼,跟着人群稀里糊涂地穿过洞门。
院里也是两个小童,一个赤脸,一个黄脸,二人摸出一本边缘破损、泛着油光的旧册子和一支秃了毛的毛笔,舔了舔笔尖,含糊道:“报上名号,按个手印。”
狐脸方士率先上前,笑眯眯道:“胡十一郎,北望山狐族。”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册子上按了一下,留下个淡淡的狐爪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