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这种压抑紧绷的气氛中,沉默而迅速地穿过挂满骸骨的恐怖街道,来到了客栈前。
它确实算得上规整。至少墙壁是用巨大的、未经雕琢的兽骨较为严密地垒砌而成,门口那两盏人皮灯笼幽幽燃烧,映照着门楣上密密麻麻、颜色各异、镶嵌在肉里的眼珠。那些眼珠似乎还保持着活性,随着众人的靠近,齐刷刷地转动过来,瞳孔时而收缩、时而扩张。
到了这里,喜婆子似乎也找回了几分底气,不再那般惊惧。
她上前与门口一个瘫坐在地上、正捧着一个石碗啜饮其中暗红色粘稠液体的小妖咕哝了几句。那小妖头也不抬,只是蠕动了一下身子,从身下摸出几把钥匙递了过来——钥匙像是用细小的指骨打磨而成,顶端还残留着一点变色的指甲。
喜婆子接过钥匙,转身对着众人,声音也稳了些:"天字号一间,地字号三间,剩下的去通铺挤挤!今夜就宿在此处,莫要胡乱走动。"
说罢,她正要急不可耐地先溜走,大概又想到了什么,身形一顿,不甘不愿地去扶了两个新娘子下轿。
她将天字号的指骨钥匙递给赵元青,自己和新娘子各留了一把,剩下的一把,她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贪婪地打量着张道士和常有亮。
崔七娘却扭动着腰肢,笑盈盈地上前:"喜婆子,"她的声音嘶哑中带着一丝刻意的柔媚,"这间给我如何?我一个女子,总不好和那些臭男人挤在一处。"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胡十一郎和柳文元。
喜婆子的动作一顿。她抬眼看向崔七娘,又飞快地瞟了一眼楼梯方向——赵元青和燕椿和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二楼拐角。似乎确认了那最大的威胁暂时不在眼前,喜婆子脸上那点惊畏迅速褪去,露出了贪婪油滑的本相。她伸出猩红的长舌,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那舌头竟也带着几分鼠类的特征。
"给你……给你也行,"喜婆子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混合着血腥和鼠臭的气息扑面而来,"只是……七娘啊……婆子我饿啊……这一路担惊受怕,肚子里早就刮干净了……"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崔七娘,里面闪烁着狡诈和饥饿的光,"你最最知道婆子我的口味……是不是?总得让婆子我……垫垫肚子,才有力气给你们安排周全不是?"
她眼睛迅速扫了一圈常有亮和张道士。
"七娘……你把……不!你挑!他们两个,你去抓来给婆子我吃一个!"她的一双手骤然缩成鼠爪,放在身前来回搓动,牙也突然暴涨,涎液不断顺着嘴角流下。
张道士拔出了剑——他的剑由铜钱组成,莹莹金芒流转。崔七娘冷冷一笑,随意指着张道士道:"就他吧,喜婆子,他肉多些,定能让你吃个尽兴!"
说罢,她张开了嘴。张道士甚至能听见她骨骼错动的声音——那嘴转瞬间比她的头还大,一阵"嘶哈"声随之传来。
"妖孽敢尔!"张道士虽惊不乱,厉喝一声以壮胆色,手中铜钱剑金光大盛,发出嗡嗡的震鸣。他脚踏七星步,不退反进,手腕一抖,铜钱剑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直刺向崔七娘那扩张开来的巨口上颚!
崔七娘深吸一口气,口吐毒瘴,面上颊窝隐现,铜钱剑金光一阵乱颤,张道士连忙闭气,但紧接着一股阴寒巨力从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几乎握不住剑柄,整个人更是踉跄着向后倒退了好几步,体内气血翻涌不止。而那蛇信甩出的腥臭黏液溅落在他的道袍袖口上,立刻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冒出缕缕青烟。
"好毒的孽畜!"张道士又惊又怒,心下已然明了,这蛇妖道行不浅,且战斗经验老辣,绝非他平日超度的那些孤魂野鬼可比。单凭他一人一剑,恐怕难以抵挡。
旁边的常有亮早已吓得面无人色。
喜婆子在一旁看得眉开眼笑,搓着手,鼠眼里满是贪婪和迫不及待,嘴里嘟囔着:"对!对!七娘,快些!撕了他!婆子我饿得紧呐!"
胡十一郎和白云郎则抱臂旁观,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仿佛在看一场有趣的猴戏。柳文元喘着粗气,小眼睛里也闪过一丝贪婪。
崔七娘一击得手,更是得意,发出一阵"嘶嘶"的冷笑。她收回长舌,巨口再次张开,同时那双竖瞳死死锁定张道士,细密的鳞片在她脸颊脖颈处若隐若现,整个人散发出更加危险冰冷的气息。她纤细的腰肢一扭,作势就要再次扑上,那架势仿佛下一击就要将张道士生吞活剥!
张道士额角冷汗涔涔,心中叫苦不迭,深知下一击自己恐怕再也难以抵挡。他勉强举起光芒已有些黯淡的铜钱剑,正欲拼死一搏时,常有亮叹了口气,褪下腕上的珠串,大喝一声:"去!"
那珠串乃碧血凝成,脱手飞出,在空中异光大作,骤然散开,化作十数道碧色流光,直扑崔七娘!
崔七娘正全力对付张道士,巨口张开,根本没料到这个一直畏畏缩缩、看似最无用的病秧子竟有如此凌厉的反击!那流光速度太快,角度更是刁钻狠辣,完全封锁了她所有闪避的空间。
她冰冷的竖瞳中第一次露出惊骇欲绝的神色,想要闭合巨口已然不及!
"噗嗤!噗嗤!"
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闷响炸开!
那十几道碧血流光精准无比地钻入崔七娘张开的巨口、双眼、鼻孔、耳洞,封住了她的七窍。
"呃啊啊啊——!"
崔七娘发出一声不似人形的凄厉惨嚎,声音扭曲变形,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她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下一秒现出原形,正是一只约有数丈长的青蝮。
那青蝮在巷中来回扭动,巨尾拍碎两侧森森白骨。
随后炸裂开来,化作一蓬浓稠的血雾和细碎的肉糜骨渣,淅淅沥沥地溅落在地,将客栈骨制的地面染得一片污秽猩红。只有几片破碎的衣衫和一枚黯淡的珠子啪嗒一声落在血泊中,微微滚动了一下。
那诡异的碧血流光在完成杀戮后,竟如同有生命般在空中盘旋一圈,重新汇聚,飞回常有亮手中,再次化作那串看似普通的珠串。
众人一时心惊。常有亮却不再咳,反而快步走到张道士面前,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废物!"
张道士那声"小师祖"完全没喊出口,被打得一个趔趄,口吐鲜血。
喜婆子脸上的贪婪和笑容彻底僵住,搓动的小手停在半空,涎液还挂在嘴角,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更深的恐惧。她看看地上那滩污血,又看看喘着粗气的常有亮,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胡十一郎和白云郎脸上的戏谑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审视,他们盯着常有亮,眼神闪烁不定,身体微微紧绷。
柳文元喘气声都停了,小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常有亮眼睛一一扫过众人,最后看向喜婆子,声音低沉疏懒:"钥匙。"
喜婆子立刻乖觉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