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有亮是云麓宗的,勉强算得上道宗。他们那边门派林立众多,但若论最阴、最坏、最不好得罪的,是云归宗。
这宗本来叫云龟宗——相传是他们的老祖宗从云龟背上识得的符箓阵法。
这宗人呢,弱的一批。打架打架不行,法术法术也烂,可为什么说不好得罪呢?
因为这宗的人奇阴无比。他们会布下阵法等你入套,而且不死不休。
现在,他就在套里。
今日白云郎那番高义之论,加之燕椿和主动上前帮忙挡蝙蝠,自然引起了他的怀疑,因此他刻意要了间离楼梯近的房间。等二人出门,他迅速翻窗下楼,提前一步隐在楼侧偷听。那二位的对话他倒是听全了,可……关键呢?这白云郎为何会来?一个如此弱小之妖,凭何来的?那池阳,到底有什么不对?
都没来得及想。因为下一刻,他就发现自己站在了阵里。
常有亮不敢赌。阵法以弱胜强是寻常事,何况布阵讲究提前布置,可这人只双脚一分,五色五行便萦于脚下——这不是临时起意,是随手就来。
不好打啊……
阵法不像他的剑气。剑气拼的是修为,阵法一开……那就是赌命了。
想到这里,常有亮退了一步,作揖道:"燕兄,请。"
燕椿和脸上温和的笑意未变,脚下五色光华悄然隐去。他揣着手,微微颔首:"常兄,失陪。"
大堂内空无一人,只有柜台后那盏油灯如豆,跳跃着昏黄的光晕。
等燕椿和进了房、反手关上门,才惊魂未定似的含泪道:"元青……我杀人……不,我杀妖了……"
他一边说,一边含泪抱住赵元青小声啜泣。
赵元青先是一愣,摸了摸他,又抱住细问:"得罪你了吗?你杀了哪个?你脾气已经很好了,他怎么惹了你?"
燕椿和凑过去枕在她肩上,啜泣道:"是那白云郎。我本也是好意——以为他苦恋蕊娘,可蕊娘毕竟已要嫁人,我见他可怜,便想宽慰他,还好心赠药。可我说我与他是一类人时……"他一想白云郎那话,心中又恨又气,哭得真心实意了些,"他竟说,我来是为了杀妻!我……我如何忍得?"
"啊……这……那……杀……也就杀了吧。"赵元青挠了挠头,"没事,你别气,也别哭了,我没怪你的意思。只是你很少杀生……尸体,处理干净了吗?"
燕椿和含泪又呜呜哭了两声,抱住她低声道:"元青,我也不想杀他。可那白云郎为人实在卑劣,竟想哄了蕊娘去,还问我……问我……我实在不屑与他为伍!"
——这才是他对白云郎动手的真正落点:只有白云郎亲口问了那句话,他动手才理所当然。
赵元青挠了挠脸,抱着他亲了亲:"好吧,那就杀了吧。你别哭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泪意盈盈地看着她:"那,你会怪我吗?"
"不会。来这里的妖,换得越快越好。不过得换个老鼠来,顶了白云郎的身份——我去让喜婆子再抓一个。"
燕椿和此时不哭了。朦胧光影下,他泪盈于睫,颤颤巍巍地亲了亲她:"元青,我把尸体放在了门口。自会有人顶了他。"
赵元青努力想从那阵香腻温软里逃出来,没逃掉,只得抱着他又亲了亲:"……啊!你又猜到了?"
他眉头微蹙,抱着她含泪点头。
"那就先这样吧。你该吃饭了,吃完饭洗澡,然后你躺下,我给你揉揉脚,睡觉。"
他郁郁地坐到一旁:"我刚杀了妖,心中难过。今日不吃了。"
赵元青仔仔细细想了一下——还真是。从她认识他起,就没见过他杀人,连妖都几乎没有。真算起来,她才是那个比较恶毒的大反派。唯有一人是他主动杀的,那也是替她报仇。这样一算,燕椿和的难过很合理。
她慢慢挪过去抱住他:"那不想吃饭了吗?还是想吃些果子?甜的,你喜欢吗?"
"我去沐浴,我来放水!晚些再吃果子——你要喂我!"他开心起来。
赵元青瞥了眼那扇窗,从背包里取出个屏风放到角落:"那我给你准备衣服。晚些会有变态偷看。"
燕椿和立刻警惕地抱住她:"我沐浴时会吗?若是会,我不洗了。"
"不会,要很晚呢,你睡着之后才会有。这地方会变成它的巢穴。去吧,我在窗户这儿看着呢。"她拍拍他。
他这才依依不舍地去了屏风后面。
赵元青独自看着窗外的浓雾。不多时,雾中渐渐出现一个跌跌撞撞前行的书生。这书生似刚遭逢大难,满身满脸的血,衣衫褴褛,步履蹒跚,双手无力下摆,在浓雾中漫无目的地踉跄前行。察觉到有人看他,书生仰起头,露出一张狐狸脸——只是那狐狸脸生的不是很正经:吻部远比一般狐狸短,两眼并非兽瞳,而是圆瞳,黑瞳尤其大,几乎占满眼白;四肢尤其瘦弱,肚子反而有些凸起。和胡十一郎生得颇有些相似,衣裳也相似,只是本相有几分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