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性自我、看不懂别人脸色、嘴巴坏地要命,只知道吃甜食的超级笨蛋五条。但是,有一点我可以确信,那就是你不会无缘无故地杀人。”
“……前面一段可以去掉吧?”
没有理会少年的不满,庵歌姬继续她的倾述:“要是没有理解这一点,这个间谍,一定会将你和总监部的关系越拉越远吧。可是事情还没有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实际上已经完全闹僵了呢,五条悟感叹于少女的天真。
“当然也不只是为了你!只是不想平白无故地为大家增添一个强大的敌人。毕竟最后要动手的还是我们这些咒术师。”
“你究竟做出了怎样的选择,我会自己判断。还有夏油,高层已经决定拉拢他对付你,‘咒灵操使’的成长性,值得他们寄予厚望……”
庵歌姬本就因为暗地里监视和出卖后辈,积累了不少压力,放松下来后直接一股脑地倒出了内心的想法,说到最后几乎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似乎扯出些自己都未能察觉的隐秘心事。
安静地听着这番剖白,少年雪白的眼睫轻轻颤动。自从不可侵自行运转以来,他鲜少和人有如此亲密无间的接触。
以一个略显扭曲的姿势跨坐在对方身上,双手自然地搭上庵歌姬的肩膀,从颈部顺着脊椎缓缓抚摸,女子玲珑的身体在他的意识海里勾勒出边界。
这并非是带有欲望的狎昵,就像他也明白庵歌姬的拥抱并不含此意。尽管此时成年女子柔软的胸/脯紧贴他的腰腹,臀腿的热度隔着薄薄的两层布料水/□□融,看上去他们四肢交缠,无比亲密。
少年感到女子对他褪去知性与理智的依赖,就像孩童依赖着母亲,原始生命依赖着海洋。他只是感到对方需要他的安抚,便也这样做了。他向来乐意满足别人的欲望。
他喜欢这样的拥抱,对这份信任感到欢欣愉悦。于是他也这样拥抱他人,对他人赋予同样的信任。
那之后,这种奇妙的状态持续了一段时间。一切都很顺利,一场开门见山的坦然合作,甚至术式配合的效率都更高了。
直到傍晚任务结束后。
东京咒术高专医务室。
“说了没有,硝子就这么不信任我吗?”
制服外套和衬衣解开最上面的几颗扣子,骨肉匀停的肩颈裸露大半。
五条悟嘴角下撇,漂亮的苍蓝双眸不耐地望向医生兼好友,似乎很是不满,
“居然怀疑我用那种下流的咒具,我真的要生气了!歌姬也是,明明是自己突然变脸,怎么反倒怪我?”
家入硝子咬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看看满脸不悦的白发少年,又看看远远站在另一边面色苍白的好友庵歌姬,迟疑地对她点了点头。
“确实没有任何异常,你和他都是。而且歌姬,这家伙虽然脾气有点坏,却对自己的强大深信不疑,从来不屑于使用这种手段。”
庵歌姬拉着五条悟怒气冲冲地走进来时,家入硝子还没当回事,毕竟这俩平时相处就这风格。直到对方拉着她说什么五条悟身上有认知干扰类的咒具。
这类东西她是知道的,大多是间谍、杀手之类的人在使用,附带有魅惑功能,能让人降低心防,提升好感,高级的甚至能让人言听计从、心智尽失。
但家入硝子不认为五条悟会对歌姬用这种东西——她甚至很少见五条悟使用咒具。
庵歌姬一言不发。
在和新搭档兼监视对象完成一个特级任务,两个一级任务后,庵歌姬忽然从一种飘飘然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顷刻间,后怕的冷汗沾湿了她的脊背。神经从诡异的兴奋和迷恋中脱离出来,疑惑和恐惧渐渐上浮。
刚刚是怎么了,为什么对五条悟做那样肌肤相亲的动作?为什么陷入了完全信任他的状态?为什么毫无保留地将高层和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为什么会有“我完全理解了这个人”的错觉?
甚至现在回想起来,仍然没有一丝的抗拒和厌恶。内心深处的渴求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她怀念白发少年身上浮浮沉沉的,撩人心弦的气味。
庵歌姬打了个冷颤,本能地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封闭的后方空间给了她轻微的安全感。
“气味。”庵歌姬提醒道,最开始对方靠近时,她确实是受到了气味的引诱。
“气味?”
家入硝子低下头闻了闻,衣服上残留的淡淡皂角味,和少年身上一贯的清淡甜香——夏油杰说那是被甜点腌入味了。除此以外,什么异常的味道也没有。
“怎样?有被诱惑到吗?”白发少年似乎也很好奇,眼睛莹莹发着微光,“有没有欲望向我坦诚一下,今早冰箱里的小蛋糕是谁偷吃的?”
“……是你自己半夜迷迷糊糊起床,吃了又忘了吧。”那种甜度的黑暗料理,除了五条悟,谁会吃啊。
“再靠近些,往左边一点,”庵歌姬远程指挥,“五条,你那时候和现在有什么不同吗?”
“没……硬要说的话,那时候有点生气呢。”总不会是情绪的原因吧,也太不科学了。
“你现在也生气一下。”
“啊?就算你这么说……”
“那么,”家入硝子还是懂五条悟的,指尖指了指冰箱,“想象一下你累死累活在外面祓除咒灵,忙活到半夜终于回家,满心欢喜地准备享受白天特地留下来的小蛋糕,最后却发现早就被人偷吃了……怎么样?”
“……”
白发少年越听脸色越冷,硬了硬了,拳头硬了!
一股特别的,酥软而蚀骨的甜香越来越浓,极富侵略性地宣誓着存在感。
鼻尖动了动,家入硝子咬着的烟都掉到了地上,“好像真的有。”
离的最远的庵歌姬反而最先闻到,早就红着脸夺门而出,背影看起来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味道。
“无法捕捉也不受温度影响,无形无色有味,虽然感觉上是,却完全不符合气体的定义呢,对咒力也没有任何反应。现在只知道能够被情绪激发,有麻痹神经、降低警惕之类的效果,你自己有什么感觉吗?”
家入硝子一条条地仔细记下特征,看了一眼被各种实验要求折磨得不轻的五条悟,拆了一颗橘子糖塞进他口中。
“没有!”好歹被橘子糖清爽的甜味奶回一口血的白发少年抗议,“我自己什么味道也闻不到,硝子也别忙活了,好蠢哦,和空气斗智斗勇。”
“硝子没事吗?”庵歌姬疑惑地看着面不改色的茶色短发少女,为什么只有自己反应那么大?
“啊,那个啊,因为歌姬本来就有对五条倾述的欲望吧,气味只是起到了引子的作用。”
“真的是这样吗?”庵歌姬心里不知为何依旧惴惴不安。确实如硝子所说,可是绝对没有想要坦诚到那种程度!回想起来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歌姬才更奇怪吧,为什么要害怕?明明实质上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五条悟不解。
“笨蛋不要说话!被影响的又不是你。”
“可是那个时候明明很舒服吧,为什么要逃避自己的欲望呢?”五条悟微微偏头,因斜视而凸显的眼白透着一股诡异而空白的魔性非人感。
少年赤裸的肌肤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白的微光,那带着浓郁色香的骨肉晶莹皎白,像是愚昧的祭坛上任人施为的纯洁羔羊。
“如果觉得不公平,歌姬想要知道什么,我也可以全部告诉你哦。”
要再试一试吗?
读懂了这样的肢体语言,庵歌姬不由自主地向对方靠近。
很舒服?
确实如此,不,远不止如此。
庵歌姬无声地咽下沉重的吐息,身体无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从心脏泵入全身的血液俨然已经成为咬噬骨肉的滚烫岩浆。
从出生起从未有过同样的感觉,赤裸地褪去所有防备,回归原始的母胎羊水。那一瞬间,凡世的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俱已烟消云散,仅余混沌初开的蒙昧和静寂。
但是。
好可怕。好害怕。那是我吗?我是这样的人吗?如同从镜中窥见了不可名状的陌生怪物,开始对自我认知的异化感到恐惧。
庵歌姬想要后退,远离越来越近的少年,手脚却像是被无形之物紧紧拽住一样自顾自地向前,连视线也无法逃离那片浩渺的苍蓝之海,直到呼吸也几近交融。
——吱。门被推开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对不起!我们来的好像不是时候!”
夏油杰面无表情地看着衣衫不整的少年,无意识间将手上的甜品包装捏得皱皱巴巴。
天内理子惊讶地装作非礼勿视的样子,睁大了眼睛从指缝中偷窥几乎贴在一起的五条悟和庵歌姬。
“天内?”五条悟没有解释,当然他也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需要解释一下。甚至没注意到好友手中自己最爱的喜久福,只是看着去而复返的黑发少女,“你不是回学校了吗?”
“我要转学了!”说起这个,天内理子眼睛亮的不可思议,兴奋地简直有些手舞足蹈,“来高专!高层的人说既然我被选为星浆体,就有学习结界术的天赋,以后可能会成为辅助监督哦,这样就能帮到大家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这可真是大惊喜。”话虽这样说,白发少年的神色却少见地严肃起来——和九十九由基一战前,他都没有露出过这样凝重的神色。
这可真是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