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麟见她身形忽然一晃,连忙伸手托住她的身子,这一次他接得很稳。
他以极轻柔的声音哄道:“我的事不急,阿瑶你先盘膝调息片刻,莫要伤了身子。放心,我哪里也不去。事后,阿瑶要如何处置我,便如何处置,可好?”
其实他便是想跑,也无处可跑。纵然符瑶此刻受了内伤,气息不畅,难以力敌数名刺客,可若只是对付他这丝毫不会武艺、又体弱的李怀麟,便是来上一百个,亦是翻掌之间便可制住。
她沉默片刻,自他身上坐起,寻了一处尚算干洁、没有积水之地,盘膝坐下,开始调息,口中却冷冷道:
“你若敢离我三步之外,我定会杀了你。”
“好。”
李怀麟应得干脆,欲在她身侧坐下。但符瑶身边并无干净之处,他便只好将方才跌倒时蹭脏了的外袍解下,细细叠好,铺在地上,复才坐下。
“夜里寒气重,你将外袍铺于地上,不再能穿,稍后出去小心着了凉。”符瑶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待他处置妥当,才冷不丁地讥了一句。
被讥的太子殿下动作一顿,还未等他答话,符瑶又道:“你若是以为,故作此态便能惹人同情,那便是痴心妄想。”
“……”
李怀麟沉默了良久,方才用那带着几分幽怨的语气,撒娇似的说道:“阿瑶……你莫要再生气了,好不好?”
似乎是见符瑶只是阖目调息,并不理会他,亦未曾如先前那般直接动手,他便似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般,自顾自地解释起来:
“我当真是在七月七那夜……之后,方才忆起自己是谁的。我并非有意欺瞒于你,只是……只是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换做阿瑶你是我,怕也难以就这般和盘托出,不是么?”
“若是阿瑶你不似这般聪明,我便伪作‘阿瑜’一生,又有何妨?你从前总嫌我天真,可我又不是当真三岁痴儿。如今若无阿瑶庇护,我只要行至这长安街头,下一刻,怕是便要被阿瑶你那位圣明贤能的皇兄,给……唔!”
他还欲再说,符瑶却猛然抬手,将他的嘴捂了个严严实实,她手上带着劲,捏得他脸颊发红,留下五枚指印。她倏然睁开双眼,冷冷瞥了他一眼,道:“闭嘴。”
他从前便是话多之人,总像只雀儿,绕着她叽叽喳喳说个不休。可如今,他口中这些似是而非的软语,听在耳中,却如此刺耳。
符瑶再度阖目调息。这一次,李怀麟似是终于有些怕了,安静地端坐于一旁,只是凝望着她,再不言语。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她自觉体内气息已然理顺,运功暂时无碍,方才起身,拍了拍袍上的尘土,对他伸出手,道:“走吧。”
李怀麟望着那只伸向他的、布满薄茧的手,微微一怔。随即他笑了笑,握住了她的手。
自平康坊通往城外的秘道很长。一路上,二人再无交谈,秘道中唯有脚步与偶尔滴水之声,安静得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不知走了多久,符瑶推开秘道尽头的一扇石门,再出来时,二人已身处城郊一座小山的山洞之中。
小山紧邻长安城郭,自此向下望去,恰是京城最为繁华富贵的一角。
即便夜色已深,三十八条大街均已在夜禁之中黑了灯,多数坊内却仍是灯火通明,偶尔还有丝竹之声,随风飘逸而出。城中灯火于夜幕之下,宛如璀璨星河落于大地,将这座关中名城装点得华美无双。
“真美。”李怀麟看得有些痴了,竟忘了符瑶方才命他闭嘴之事,忍不住出声感叹。
“……你从前,不曾见过么?”符瑶下意识地回问,随即才想起他自出生之后,极少踏出过那座皇城,所谓太子,也不过是被囚于金笼中的雀鸟……
“不曾呀。阿瑶你看,欲观此等景致,便需得于夜间来此荒山野岭之上。我又何曾有过这般机会。”
夜风习习,带着山间的凉意。他被风吹得微微发抖,手也跟着变得冰凉。符瑶见了,黛眉微蹙,只得解下自己的外袍丢与他:“披上。再着了凉,我可不管你。”
李怀麟听话地将符瑶的外袍披在身上,寒风立时被挡在外。他望着那满城灯火,忽然追上几步,向着符瑶的背影喊道:
“我知阿瑶不信我,但我如今却只想做个寻常人,不再做什么梁太子,不再涉足这乱世纷争,不再扰乱这天下百姓的平和安乐!
“先前在西市观戏之时,我说‘既前朝宗室无能庇佑万民、固守疆土,如今受些讥嘲詈骂,倒也在情理之中。’并非戏言。那出戏演得不错,我确是个无甚用处的太子,只会辜负万民、太师、乃至父皇的期许,与那痴儿傻子,又有何区别?
“既然如此,倒不如……就这般算了吧……”
符瑶领着他一路下山,只是静静地听着他一直说,说的无非是些甘愿隐姓埋名,就这般作为她的“面首”,了此残生的情话。她一句也未曾回答。
他言辞恳切,说得那般动听,哪怕明知多半是伪装,也很难令她全然不动摇。可是……他们又岂能当真如他所言,就此避世绝俗,相守一生呢?符瑶心中暗叹。
行至城门处,她让李怀麟用外袍掩住面容。幸而守门的是近来因查案多有往来的金吾卫之一,一认出她的身份,便将二人放行了。
回到公主府,郑澜已等候多时,只道其余凤翎卫皆已派出,于城中搜寻刺客踪迹。
郑澜说着“虽那夏姑娘说你们平安无事,但耽搁太久了,我这便传令让他们回来!”便又匆匆出了府。随后迎上来的,是府中的管事嬷嬷徐兰。
符瑶心系今日兰音阁遇袭的种种细节,无心歇息,急欲寻郑澜问个清楚,便决定跟着再出府一探。
就在这瞬息之间,李怀麟只觉她指尖虚影变换,身上仿佛有清风拂过,随即便觉周身一麻,竟是连一根指头都动弹不得了。
“徐兰,”符瑶将动弹不得的李怀麟推与徐兰,语气平淡如水,不带半分波澜:
“将他带回屋里,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