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瑶端着几样李怀麟素来爱吃的点心回来时,瞧见的,便是这般他寻她不见,反倒将自己摔倒在地的画面。
她连忙将食盘放下,快步上前将他自地上抱起,放回床榻之上。
符瑶不信他。先前在秘道之中,她便两番故意示弱,以试探他是否要趁机发难。但方才她人并不在房中,他无需对着空屋子演戏。
思及此,符瑶心中某个角落稍稍微软化了些许。她取过盘中一块水晶糕,递至他唇边。
此时,李怀麟的目光却全被自己的脚腕吸引了去。他的右踝之上,只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那副粗重的脚铐,以及相连的铁链,已不见了踪影。
他顺从地咬了一口符瑶递来的水晶糕,一双眼眸弯成了月牙,笑了:“阿瑶此番,总算是没有骗我了。”
到底是方才缠绵过,余温尚存,符瑶点了点头道:“今后,你可于这府中自由行动。但若要出府,必须与我同行。”
接着,她又哄道:“心中若有烦恼,亦需如实告知我。你知晓的,我并不介意听你的真心话……”言罢,她便欲起身,却不料被李怀麟一把抱住了手臂。
“别走。”他央求道:
“阿瑶,别走。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符瑶有些无奈。她知李怀麟原本便是黏人的性子,却不知如今怎的越发变本加厉了。她只得向他解释,自己本就是自衙署中途脱身过来的,既然眼下事了,自当回去继续处置公务。
虽则,这也只是个借口。明心司本就非寻常司衙,只要兄长无甚要事交代,她便是终日留在府中亦无大碍。
她见李怀麟一副泫然欲泣、不肯松手的模样,只得答应他晚些时候再来看他,随后方才挣脱开来,飘然离去。
屋内,李怀麟重获些许自由,不愿再蜷缩于床榻之上,便撑着墙壁,缓缓行至窗边。他望向窗外,此刻雨势已歇,想来无需多久便会放晴。
旧伤的痛楚稍稍好了一些,但方才被肆意怜爱过的地方,却依旧酸软酥麻,尚未完全散去。无需掀开衣襟细看,单是他抬手时露出的那节手臂,便已是红痕遍布。
这般景象,让他一时恍惚,竟觉得与当初在牢中被粗暴鞭笞过的模样,如此相似。
他并非从一开始,便决意让事情演变至此的。
兰夜节那夜缠绵过后,记忆如决堤潮水,在他脑海之中翻涌不休。那时,他身上亦是这般酸软,望着窗外的月色,心中亦是这般迷茫。
身边躺着的,既是他朝思暮想的心上人,亦是无可辩驳的敌国将领;既是冒着巨大凶险保下他性命的恩人,亦是将他当作痴傻玩物、囚于府中的罪魁。
他要如何,才能压下心中那隐隐作痛的恨意?
又要如何,才能按捺住心中那无法磨灭的心动?
符瑶说得没错,她从未限制过他周遭的利器。便是兰夜节当晚,她惯用的发簪便在枕畔,他只需伸手取过,朝着自己的咽喉、或是她那素白的颈项,轻轻一划……
但他终究……终究是如那民间戏文中所演的一般,懦弱至极,无能至极……最终,他什么也未曾做。
他想方设法说服自己。他说,自己应当静观其变,不可贸然行事。而后,他又想起太傅的教诲: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所谓皇族,唯有得万民拥戴,方能称之为“皇”。若是失了民心,便什么也不是。
倘若那慕容景当真是位明君,他又何苦要再起波澜,令天下再遭兵祸?
那些话,他并非是在说服符瑶,而是在说服他自己。
忽然一阵凉风自窗外吹入,李怀麟衣衫单薄,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心道不妙,赶紧寻了件厚实的外衣披上。
如今,符瑶因心怀亏欠,对他忽冷忽热。他好不容易才挣得这几分怜爱,须得小心翼翼,拿捏好分寸,过犹不及。
“阿瑶……阿瑶……”他裹紧了外衣,缩在角落里,一遍又一遍,小声念着她的名字。
人在那般绝境之中欲求生,无论好坏,总是需要一种信念来支撑。随着光阴流逝,这份信念只会越来越清晰。
符瑶并不知道,在那些羞辱之中,在那些暗无天日的牢狱之中,他心中唯一的念想,便是他尚未见到她,尚未……亲口向她,道一声歉。
明明魏军已占领了长安,明明隔着重重牢房的厚壁,都能听见新帝登基的庆贺之声,为何……为何阿瑶还不来见他?
于是,他低声下气地恳求狱卒,只为能得知一星半点有关昭华公主的消息。在挨了几顿毒打之后,他总算知晓她一切安好,只是正在蜀地征战,并不在京中。
而后,便是无边无际的等待。在这漫长等待之中,他又生出了许多从前未曾有过的习性。畏惧独处,那并非仅是向她撒娇的言辞。
翌日。
慕容景于大兴善寺邀众臣同游赏菊。席间提及半月之后的中秋宫宴,以及数日之后,便要抵达关中的南梁使臣。
符瑶一路只是安静听着。她并非长于辞令的文臣,本无意参与此间事务,却未料到麻烦仍是寻了上来。
不知何时,慕容朗与慕容景的话头,竟转到了她身上。只听慕容朗笑道:
“陛下可曾听闻?阿瑶府中,近来得了一位才俊。其学识惊才绝艳,可与张侍郎比肩;其琴技之高,亦堪比在此道浸淫数十载的名家。不若也宣他入宫,于中秋宴上献技,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