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不了,便称李怀麟染了恶疾,卧床不起。虽是直接违了慕容景的旨意,可即便是帝王,强令她行事,也有其限度。
“无妨的,”李怀麟浅浅一笑,投入她怀中,脆声应道:“我断不叫阿瑶为难。”
中秋之夜。
含元殿大张筵席。慕容景似为彰显国力,罕见地不惜靡费。无论是他,抑或皇后贺兰静文,皆盛装华服以待。
臣子们大都也早已料到此节,皆是沐浴更衣,难得地修饰了一番。符瑶亦不例外,她身上这套赭色披帛团花纹襦裙,便是慕容景特意遣人送上门的,一同送来的,还有李怀麟的。
慕容景先前并未言明究竟以何等身份将李怀麟召入宫中,只是赐下了一身青色素袍。看来,是要他扮作她所携的家仆,侍立一旁。
此番,她亦命凤翎卫中善易容者,为李怀麟稍作乔装,遮其本容。
开宴前夕,符瑶还嫌他离得太远,便唤他坐于身后,又命人多设一凭几于其侧——她豢养面首之名,早已声闻于外,亦不差再添一笔风闻。
陡然置身于这魏臣环伺的盛大宫宴之上,李怀麟畏惧旁人视线,周身僵直。他欲牵符瑶衣袖,却瞥见自己的袖口,动作一滞。
朝堂宴饮,最重阶级礼序,尤以衣着颜色为甚。《礼记》有云:“黄者,中和之色也”,乃帝王至尊之色。今日,慕容景便换上了一身明黄龙袍。其次,则是皇后所穿的紫绣翟鸟祎衣,还有符瑶素来偏爱的赤色,皆是尊贵之色。
而慕容景赐给他的,却是一身以粗布染就、便于仆役走动劳作的青色袍子。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想吃什么?”符瑶反握住他悬停在半空的手,轻拍他的手背,语声轻柔:“无事的,你乖一些,莫要胡思乱想。若是受了委屈,不可当场发作,切莫叫我为难。”
她话音刚落,内侍便高声道:“宣——梁使臣一行入殿——”
南梁如今虽只偏安于东南一隅,乃是昔日士族南渡的产物,但其朝中仍有残余梁室宗亲旁系,地方权臣挟宗室幼子为帝,至今皇姓依旧姓李。是以,他们仍自称为“梁”,以正统自居。
许多前梁遗民,譬如符瑶于平康坊所遇的那名不给魏军好脸色的伎子,心中仍对徒河人统治存有芥蒂,只是大多不敢显露罢了。
虽当初父皇与阿兄攻破长安之后,已擒获梁愍帝李成靖,令其俯首称臣,行尽“天命所归”之仪,方登基称帝。可他们到底不似曹家、司马家那般徐徐图之,加之胡汉有别,于这“正统”二字上,终究是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正统有失,则人心思变,易为叛乱者所乘。
慕容景既要维系徒河贵胄与前梁旧臣之平衡,又需兼顾前梁万民之心,更要鼓励徒河部族休养生息,此间权衡,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国祚倾颓,四分五裂,天下群雄并起,乱世复临之局。
若非是与慕容景自幼一同长大,深信其才能,换了旁人坐在这帝位之上,符瑶断不会如此安然。
内侍宣罢,南梁使臣一行便鱼贯而入。为首者是一位长须文士,面容清瘦儒雅,年约三旬有半,一派南朝文臣风仪。符瑶先前已从旁人处得知,此使臣名唤王驰,官拜南梁门下侍郎。
王家本就是大族,两年前举家南迁,如今其父兄皆在南朝中身居要职。既掌朝政,又握兵柄,风头无两。
王驰向慕容景依礼参拜之后,正欲落座,却不知是瞧见了何人,竟朝着某个方向点了点头。符瑶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发现竟是张季州正招着手。
“王驰乃永熙元年的进士,出身琅琊王氏,原在吏部官至侍郎。张公子的母族也出自王氏,两人应当是有些交情。”李怀麟忽地凑近,在她耳畔小声解释。
“这样……”
“阿瑶还好奇哪位?这些使臣之中,我瞧着眼熟的有好几个。”
“……这倒不必了。”符瑶拈起一块应节的桂花糕,塞入他口中,堵住了他的话头。她又不是阿兄,无意拿他取乐。
使臣落座,大宴正式启幕。
慕容景举杯起身,殿内所有皇室宗亲、文武百官随之起身,行了大礼之后,方才分批落座。这会儿殿上氛围庄严肃穆,故而李怀麟只得垂首侍立,站得远了一些。
一番虚礼后,慕容景与王驰交换了两国互赠之礼,又闲谈数句,才将话头引至了那“六艺”比试之上。
王驰离席起身,躬身作揖,垂首道:“不知陛下可有兴致,为此次比试,再添些彩头?”
“哦?特使有何高见?”慕容景一副颇感兴趣的模样。
“既是比试,自当有输赢赏罚。”王驰态度虽是谦卑,言辞却并不谦恭,“此六艺之试,无论哪方胜多,胜者可向败者求取一事。”
他又补充道:“自然,此条件需得为双方均能承受,具体细则,陛下尽可与在下再行商议。”
“那便如王侍郎所愿。”慕容景话锋一转,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符瑶总觉他目光似往她身后瞥了一眼,方才续道:
“不知王侍郎今日赴宴,可曾将应试之人都带来了么?依朕之见,不如便趁此良辰,以‘乐’之一项为今日宫宴助兴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