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液尚未自壶颈流出,酒盏的主人,却忽然开口道:
“想见你一面,倒真不易。”
“陛下何出此言?”
“我的好妹妹,可是三番四次婉拒了朕探访公主府之请。她对你当真是……用情至深。”
慕容景说到最后四字时,一字一顿,若非他神色松弛,声音平静,李怀麟几乎要以为他在咬牙切齿了。
“阿瑶待我之好,我自然知晓,”他为慕容景斟满了酒,语气稍轻,“陛下召我,是有何要事吩咐?”
“……并无,”慕容景将酒盏举起,却并未品尝,只是轻轻摇晃着,看着澄澈的酒水在烛火下泛着粼粼波光,“朕今日命你身穿青衣,为人斟酒,你可有怨言?”
“……”
这般问题,一旦问出,便与当面羞辱无异。而作答,则是自取其辱。
李怀麟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答道:“罪人…自然……不敢有。”
不待慕容景追问,他又开口道:
“罪人以为,此事本就不必有怨言。陛下的金殿之中,穿着与我同样衣衫的仆役,不下二十人。其职司本就是为他人斟酒。既有贵人需饮酒,便需有人来服侍,不过是寻常差事罢了,何怨之有?
“若是陛下以为,令人服侍于人,便是羞辱……可人生来本就各有天命,不应以出身论高下贵贱。罪人如今能于殿上为陛下斟酒,实乃……有幸。”
李怀麟垂着头,声音有些发紧。他能感觉到,胸膛之中心跳得很快。
他这般回敬慕容景,态度虽是恭顺,话中之意却强硬,与自寻死路无异。
但他想知道,慕容景会作何反应。
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李怀麟额上的冷汗几乎要滴落下来之时,慕容景才再度开口:
“阿瑶在寻你,去吧。”
李怀麟回头一看,果然对上了符瑶投来的目光。
他如蒙大赦,喜色登时浮于脸上,竟是连御前的礼仪都忘在了脑后,小跑着回到了她身边。
而李怀麟并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慕容景转眼便将手中的酒盏,连同里面的酒液,随手扔在了地上。
这是慕容景第三次与李怀麟单独交谈。
第一次,是在去年腊月。
他率军攻打长安,数次强攻不下,只得改为围城之策,与之僵持。
彼时,北境早已为魏军所征服,南有符瑶与梁军对峙于剑门天险,西有拓跋弘经略西域,东面只要扼守住潼关,梁朝的援军,便送不进一粒米。
加之围城之初,慕容景趁着风势,命人以火箭射入城中,引发大火。又因门阀士族、禁军仓皇南逃之时,带走了大批粮草,长安城内的物资自是愈发紧缺。
慕容景本欲行围城之术,稳坐钓鱼台,只等城中粮草耗尽,不攻自破。可慕容盛身染重病,屡屡催促,这才数次强攻,无功而返。
后来,过了半月有余,梁军遣了使者前来。来人,竟是符瑶千叮万嘱,要他务必保下性命的那位太子殿下。
那日,李怀麟身着素白圆领袍,外罩一件玄色大氅,步入帐中之时,发上、领上,皆是雪花。
李怀麟说,城中如今已是煮革为食,以马粪充粮。再等半月,恐怕就要……人相食了。
他还道,他知晓各地藩王皆有私心。先前便已表面应允联合抗魏,却迟迟不动一兵一卒,致使长安被围。如今,自然更加不愿响应皇命。
援军已是空谈。既然如此,只要慕容景答应,破城后绝不屠戮,并尽力约束军士劫掠,他便在三日后命人打开城门,投降魏军,甘愿俯首称臣。
李怀麟还说,自己出城之前,便已服下毒药,若不能按时返回,便会毒发身亡。将他扣于魏军营中用以要挟,并无用处。梁帝不止他一个儿子,反倒若是杀了太子,会让守城将士心生愤恨,于魏军反而不利。
慕容景问他,可还有其他要求。他只道想再见符瑶一面。
李怀麟走后,慕容景便对彼时还是主簿的崔明感叹道,他本以为,符瑶执意要保的那位太子,不过是个寻常的梁室子弟,因容貌秀美、性情天真烂漫,恰好合了她的喜好,才被她看上。日后,便是光明正大将其赏赐与她,做个玩物,亦无不可。
可如今看来,这位太子殿下……是“非死不可”了。
后来,一切确如李怀麟所言,魏军入主长安,一众梁国皇族皆被圈禁。
虽慕容景曾提出,可暂扶一傀儡登基,再徐徐图之,但崔明却言,胡汉之别,根深蒂固,况且他们本非梁朝内臣,无论如何粉饰,终难令天下百姓信服。加之慕容盛已是病入膏肓,在病榻之上极力催促,这才仓促之间行了那“禅让”之礼。
再之后,便如崔明所料,这“禅让”之举,无人信服。各地残余的梁朝旧臣,不断打出“兴复大梁,解救圣驾”的旗号起兵。因梁愍帝彼时尚在人世,师出有名,民间响应者众多。慕容盛怒极之下,便下令将梁帝毒杀。
顺带着,便将其余宗室的性命,也一并以各种由头剪除了。可随后,还未等到登基,慕容盛自己也龙驭上宾,这皇位,便落到了慕容景的手上。
慕容景第二次单独见李怀麟,是在诏狱之中。
他仓促间给李怀麟安了个行巫蛊之术的罪名,将他投入牢中,以便安排其假死脱身。
这位太子殿下见到他时,神情十分平静,不像是正受着牢狱折磨之人。
他第一句话问的是,阿瑶在何处。
慕容景拒绝告知。于是,李怀麟的第二句话,便是用一种极为肯定的语气问他,阿瑶究竟向他许诺了什么,才换得他能保下自己这条命。
那时,慕容景便已决定,这位梁太子,不仅要“死”,最好……还要再喝上一碗孟婆汤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