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话……那当然是……”
李怀麟话锋一转,目光忽地一亮,“原来,阿瑶是在为令妹和亲之事烦忧?”
“又是谁与你说的?”符瑶叹了口气,索性认了,“不错。阿兄心意已决,欲以她换取朝局安稳。但此事,于阿汐而言,未免太过无情……”
“和亲……以换安稳么……”李怀麟思忖道。
“你如何看?”符瑶见他聊得专注,身上的被褥已然滑落,露出白瓷般的肩头,只得无奈地替他将锦被裹严实了。
“虽说令妹与张侍郎已两情相悦,但她既为公主……如那席间斟酒的仆役般,各有天命,生于帝王之家,便难逃此命数吧……”
李怀麟的回答中的消沉之意,出乎符瑶所料。
只见他眼帘低垂,语气中忽生几分悲凉:“这人世间,能挣脱既定命数者,又有几人?我本是必死之身,若非遇上阿瑶,此刻早已是孤魂野鬼。阿瑶问我悔是不悔,我自然……是不悔的。”
符瑶听他说到命数一事,心中不由得感叹:他与阿兄,其思所想,竟这般相似么……
她转念一想,又想起他们都曾是储君,所习皆为帝王之道,想法相近……倒也寻常。
翌日,因无常朝,符瑶便先去了慕容汐府上,好言劝慰了她一番。
待她自慕容汐府出来,已是日悬中天,将近午时。
她正思量着午膳该与李怀麟用些什么,思绪却被打断。
只见郑澜自屋顶飞身而下,对符瑶急声道:“殿下!速回明心司!试题泄了!”
“试题泄了?”
符瑶心头一凛,急忙赶至明心司。不仅石晃与杨青俱在,他们还告知说,明心司的私牢之中,此刻正关着一位大人物——礼部侍郎,肖澄。
“怎么回事?”她问石晃。
这些时日,明心司并不清闲,仍在追查庞玄与斛律慈的线索。前日,他们方在城郊寻得一处私宅,内中存有粮草,更有精铁兵刃,甚是可疑。
“今日午时,得人匿名来报,称有人在常乐坊一间茶肆中,私下贩售科考之题。我等当即将那贩子拿下,其人招供,乃是受人传信所得。”
“信?”
“正是。”杨青接过话头,“我们在他家中搜出了密信。殿下您猜如何?那信上的笔迹、措辞,与肖大人,分毫不差!”
若非铁证如山,即便是明心司,亦不能轻易将一位礼部侍郎下狱。
“我知道了。”符瑶颔首,她信得过杨青与石晃,无需再追问问事之详,“我与肖侍郎单独谈谈,你们且在外面候着。”
她步入牢中。牢门以精铁铸就,三面皆是石壁,幽暗无光。仅在草席中央置一桌案,案上一支残烛摇曳。礼部侍郎肖澄,便端坐于桌案之旁。
他的模样与昨日所见并无二致,身姿笔挺,面上无半分畏惧之色。见符瑶进来,亦未见波澜,只略一垂首:“殿下。”
符瑶掀起衣袍下摆,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道:“你将试题,卖出去了?”
“自是没有。”肖澄反问道,“莫非殿下信我卖了题?”
“我不愿信。”她摇了摇头。
此事确有蹊奇。其一,以她对肖澄的了解,他不似会行此以权谋私之事。其二,他即便真要卖题,手段也不至如此粗陋,竟还留下书信为证。身为主考,口传于人,岂不更为稳妥?
“此番被贩卖的进士科之题,是‘军事强盛方能兴邦,又曰民为邦本,然强兵必劳民伤财,试问如何权衡养兵与富民’,此为真题么?”
这正是慕容景如今最关切之事,题目本身是经义中的老题,而非慕容景先前所言那般标新立异。符瑶想,或许阿兄是觉得,即便有前人文章为范本,但能结合今日之时局,给出卓然之见的,必非庸碌之辈,无需强改试题罢。
“……是,臣所出,确是此题。”
肖澄眉头紧锁,对符瑶所言甚是惊讶,仿佛对泄题一事,当真毫无头绪。
“你可曾对旁人提及过此题?”
“没有,臣自有分寸。”
“醉后呢?”符瑶以指节轻叩桌案。虽说肖澄或许是无心之失,但考题既是真的,他便难逃其咎,只看是如何泄露出去的。
“……臣向来只小酌,从无醉酒之时,殿下可随意垂问于臣的同僚故交。”
肖澄言辞甚是强硬,竟还反客为主:“殿下,听杨直使所言,是因证据确凿,才将臣押至此地。敢问那‘证据’,能否容臣一观?”
他又道:“明心司伪造物证,构陷于我,亦非绝无可能,不是么?”
“你……”
符瑶晨间才被慕容汐哭得头疼,此刻又遇上肖澄这般态度,只觉头痛更甚。她正思量着是否该强硬些,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击声。
她一回头,是郑澜。她此刻的神色,比方才催她回司时还要惊惶数倍。
“怎么?”符瑶自牢中走出,引着郑澜寻了个无人的角落。
“军中急报!”郑澜从袖中取出一张细长纸条递给符瑶,“柔然十万大军,突袭北方四镇!请您速速进宫!”
入秋后,战马肥壮,草料丰足,塞外游牧之族选在此季南下,不足为奇。
符瑶颔首:“知道了。”
她正要抬步离开明心司,背后却传来杨青的喊声:
“殿下!肖大人他……认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