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点,”邓玄摸了摸下颌的短须,“‘凡战之道,以地形为主,虚实为佐,变化为辅’[4]。虽不可强攻,但方才杨青小友所言亦非全然无理。半载之前,我等攻克剑门,用的不也是渡河迂回的奇谋么?”
半载之前,符瑶攻打剑门关时,尽管军力稍胜,但剑门天险较之潼关地势更为极端。梁军于城头投石而下,魏军无处可避。且山道极为狭窄,确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是以,符瑶先遣冯落英强攻外围的石亭等据点,对北侧几处主要防线同时或接连发动佯攻。再令郭苓率一支奇兵,自一条小路搭建浮桥,趁夜色渡过嘉陵江,迂回到剑门关守军的侧后方,两军前后夹击,方才得以破关。
说到此处,符瑶心中,已然有了计策:
“既然如此……”
半个时辰后,军议结束,众人领命出帐。
杨青又是紧张,又是兴奋。他自小便听着父辈的军功事迹长大,其先祖曾功勋上至柱国,受封开国郡公。
可杨家后辈子弟之中却再无能立下显赫功勋之人,爵位亦是一路下跌。杨青不善读书,自小便一直暗怀从军之志,如今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他前脚刚随众人踏出帅帐,却被符瑶自后方叫住:“杨青。”
“主帅有何吩咐?”
“唉……”符瑶见他如此兴奋,忍不住劝道,“沙场征伐,非是儿戏。你且先平复平复心绪,莫要因一时兴奋反倒失了谨慎。”
“呃……是!”
“我叫住你是想说,军议时建言为同僚所驳,乃是常事,莫要因此胆怯,还有……”
她故作神秘地眨眨眼,想起数月之前于兰音阁中掷骰子的那一手,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
“尤其是,莫要对邓玄心生自卑。他赢你的那些双陆、打马,全是出了千的。”
长安城内,昭华长公主府。
裴进猛灌了一口茶,将茶杯重重地顿在案上,长舒了一口气。
坐在他对面的李怀麟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柔声问道:“裴公子,现在可好些了?”
“公子?”裴进单眼眯起。
“驸马大人,”李怀麟知错,立时改口,“不知驸马大人可知此番城中变故,究竟是何缘由?公主府为何被围?南衙十六卫如今是何动向?效忠于谁?”
“你这问题,也太多了些罢……”
裴进搔了搔头:“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甚清楚。不过长安城倒还好,不过是城门紧闭,不许人出入罢了。
“至于禁军嘛……我瞧见禁军似是分作了两拨,一拨身披铠甲的就是方才府门前那些人,还有另一拨未曾披甲的,像是与他们起了冲突。然后,我过来时,瞧见有些府邸也被围了,听闻脸皇宫也被围住了,不知是要做什么……”
“……”
李怀麟握着茶杯的手收紧了几分。
慕容朗不可能将十六卫禁军尽数掌控。看来,他是令亲信先行控制了存放器械甲胄的卫尉寺。
按大魏律法,私藏刀剑不过是受杖刑,但私藏铠甲三领以上,便是绞刑。
通常而言,军中士卒,每人至少携有三样兵刃,但护甲却平均不到一件。无甲的禁军便无威胁,难怪他们能如此迅速地控制住长安城。
其次,慕容朗既已控制了皇城,那么,他便有可能已将传国玉玺拿在手中。若是再逼迫那位因病久卧、不见生人的太后写下懿旨,而后挟持京中众臣,昭告天下,便有了承袭大统的法理。
如今,他们不动公主府,要么是城中那些追随慕容朗的人尚有犹疑,唯恐齐王事败,自己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要么,便是慕容朗认为符瑶尚有用处,仍可用来制衡拓跋泓。且符瑶一贯顾全大局,会再度为他所用。
思及此处,李怀麟觉得不能坐以待毙,他望向裴进,忽然觉得这人顺眼了许多。
裴进见李怀麟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那眼神仿若在端详猎物般,不由得身上发毛:“你,你看着我作甚!你再这般看我,我,我便走了!”
“驸马大人欲往何处去?此处,不正是您的府邸么?”
“城,城外!我尚有别院!才不是这公主府……”裴进抱起双臂,愤愤道:“你放尊重些!我父亲与禁军多位中郎将交情匪浅!若非是我护着你们,那些人早就冲进来了!”
“好,那便是太好不过,”李怀麟举起自己一口未饮的茶杯,笑容不改,将那杯盏在他眼前晃了晃,道:
“那座别院是假的,但令尊与判将的交情,却是真的。
“这杯茶里,已被我下了毒。你若想活命,就按我说的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