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郑澜策马赶至,她见杨青倒地,连连摇头道:“我不过是与他开了句玩笑,说他若是能将那领军都尉的首级取来,便给他记头等功。没想到,他竟当真直接冲杀过去!还好他命大,未被乱箭射成刺猬,捡回了一条性命。此番,倒真得给他记上一桩‘跳荡功[3]’了。这下他那素来瞧不起人的岳丈,可再没话说了。”
言谈之间,已有几名兵卒上前将重伤的杨青抬上了担架。
符瑶也是近来方知,杨青这般渴求军功,背后有两桩缘由:
其一,是其母唯恐他会殒命沙场,故而百般阻挠,不允他投身军旅。其二,他倾慕的一位世家贵女,其父最是鄙薄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
杨青被夹于两难之境,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借昭华长公主的面子,演一出因明心司职务“被迫”随军的戏码,方得两全之法。
“好,还有,”符瑶无奈地朝身后的邓玄道,“等他醒了,你记得将之前赢的钱财,尽数还给他。”
“行吧……不过,他这公子哥,还差这点钱财么?技不如人输与我又怎么了……”邓玄摸着短须,跟随抬着杨青的兵卒一同入了医官的营帐。
“他自己便是出身范阳卢氏,还说旁人是公子哥?”郑澜闻言哭笑不得,“殿下,接下来如何安排?”
符瑶向西远眺,沉声道:“伤员留下,其余骑兵随我速速返回长安。”
长安城外,小山之上。
裴进双手被粗绳反绑,口中被塞了布条,还被身后的凤翎卫用刀尖抵着后心,被迫向前行进……
这人绝对是在报复他!裴进心中满是愤恨。
他望向前方,那个身着素白圆领袍、身姿卓然、宛若仙人的身影,正领着公主府的一众人等不疾不徐地前行。
数月前,他听闻慕容瑶回京,便便想入公主府探探虚实。不想她人虽不在,却被他寻见了一个被锁在偏僻院落、容貌极美的痴傻男子。
如今想来,他那时便该起疑:素来鲜少对男子动心的慕容瑶,如何会将一个男人锁在府中……自己竟被她给糊弄了过去!
后来他几番试探,都未能探出此人的底细……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裴进这才意识到,时至今日,他尚不知此人的名姓。
他回想起数个时辰之前发生的事:
这“面首”,先是命人将那送菜的商贩打昏,而后又令一名擅长易容的凤翎卫乔扮成商贩,去西市寻一个名唤“娑罗”的天竺人。
之后他们趁着禁军换防之际,自公主府翻墙而出,在西域人的接应下扮作贩卖胡姬的商队,行至平康坊,又鬼使神差地,入兰音阁。而后,这人弹了几个音符,便开启了一处秘道,他们就这般自那秘道之中,安然出城了!
期间,此人无论是号令凤翎卫,还是与那些西域人、鸨母交涉,皆表现得从容自若,礼数周全又不失气度,令裴进暗自心惊。
他怎可能仅仅是个面首?裴进只在寥寥数人身上见过相似的情形。那些人无一不是长年身居高位、才干过人之辈……
裴进知晓徐嬷嬷一贯偏向于他,本想向她求助,结果看见她正一脸恭敬地向那人请示:“公子,接下来我等该往何处去?”
正当裴进觉得希望全无之时,林中忽然响起一阵马蹄踏碎落叶之声。
是禁军?
裴进心中大喜,他可是昭华长公主名正言顺的驸马!他先前好心入公主府,本是盼着他们能对自己毕恭毕敬,好让他出面与禁军说和,保住他们的小命!未曾想,他们竟选择听从这面首之言,反将他给绑了!如今他被如囚徒一般对待,心中的怨恨早已满溢胸腔。
下定了决心,裴进不顾身后抵着后心的刀尖,竟是不管不顾地,朝那马蹄声传来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本就不善武艺,加之双手被缚,脚下又被碎裂的树枝一绊,身子一歪,便脸朝下,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不知翻滚了多少圈,裴进只觉浑身剧痛。他勉强睁开双眼,却正对上一只……圆润如玛瑙的……马眼?
“裴进?”
马上之人翻身而下,正是符瑶。
她低下头,看着倒在地上的裴进,困惑道:“裴进?你怎会在此处?公主府的人怎样了?”
裴进看得分明,她的眼神之中并无一丝关切,他心下怨恨更甚,咬着牙,拒不回答。
这时,李怀麟领着其余人追着裴进,自林间探出头来,见到是她,惊喜道:“阿瑶!”
李怀麟笑容满面地,向符瑶奔来,只是快至她跟前时,他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眼看便要向前栽倒。
但符瑶又岂会看着他摔倒?她快行几步,便将他稳稳接入怀中,柔声关切道:“我只是忽生奇想,绕路来此碰碰运气,没想到你真会走这条路,受伤了没?”
二人紧紧相拥,银甲将军与白衣公子,宛若画卷。
这一幕,看得裴进双目欲裂:
他脑袋贴在地上,看得清清楚楚!方才,根本没有任何东西绊住此人!这人分明是故意往她怀中摔去的!
裴进不信以慕容瑶的目力会察觉不到,可她偏偏对此视若无睹!世间怎会有如此荒唐之事!
他想大声呼喊,但口中被布条堵着,只能在地上徒劳地扭动,发出“呜呜”的怪声。林中除了那匹马之外,竟无人搭理他。
“阿瑶才是,”李怀麟鼻尖轻动,闻到符瑶身上浓郁的血腥气,便知她乃是自战场归来,连忙自她怀中退出,“阿瑶可受伤了?右臂可要更换伤药?我正巧带了绢帛!”
“不急,稍后再说吧,”符瑶翻身上马,向他伸出手,“我们先去将那罪魁祸首擒了。”
“好。”
李怀麟被她拉上马,安坐于她身前。二人就这般朝着长安城的方向策马而去,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而因方才胡乱翻滚,压到了马腿,又被马尾甩了一记耳光的裴进,只能呆滞地,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
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眼中终于是连最后一丝妄想也被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