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难料,事与愿违啊……”符瑶饮了一口酒,望着那晶莹的酒液之上,倒映出的大殿拱顶的华美藻井,便如那水中之月一般,虚幻缥缈。
“这般事情,还还不少呢,”孙衡也为自己斟了一杯新酒,一饮而尽,“十载之前,梁帝便曾设下‘三互法[8]’,明令新科官员,不得于自己家乡、以及有姻亲关系的州郡任职。结果,世家子弟尽择了些繁华安稳、事务清闲、人脉熟络的州郡,反倒令那些边境苦寒之地,成了无人问津之所。唯有那些最不受待见、毫无门路的官员,方才会被派往这些地方。”
“难怪……”
聪慧之人、世家子弟,皆不愿去那苦寒之地,而出任者又无权无势,不悉当地情形,自然难以管辖地方官吏,又怎能有效地镇压叛乱?
若说这位梁帝愚蠢,可符瑶一时之间,竟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来……
听完这些,她再望向御座之上的那片赭黄衣角,忽然觉得那高贵的颜色之下,包裹着的,或许不过是个将要溺水而亡的人。
见符瑶端着酒杯,起身朝殿外行去,孙衡立时酒醒了三分:“您要去哪?”
“殿内气闷,我出去吹吹风,不走远。”
符瑶走到殿门外,此刻月色正好,天上无云无星,唯有一轮圆月,静静地悬于空中。
一门之隔,殿内喧嚣热闹,烛火将一切皆映照成了暖金色,而殿外的宫城,却是一片寂静无人,唯有清冷的月光拂照,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地界。
不知怎地,这才是正式于长安露面的第一夜,她竟有些想念远在平城的亲人与朋友了。
今日恰是阿汐的生辰,她今年,已满九岁了。此刻,慕容汐定正在宫中吵闹着,要所有人为她庆生罢。而阿兄与静文,定会为她备下最称心、最合意的礼物。
或许是因她沉入了回忆之中,竟未发觉身侧忽然多了个人。
“月…月色真美……”
李怀麟磕磕巴巴地开口,他望着符瑶,像是鼓足了十二分的勇气,方才说出这句搭话之言:“……符姑娘?”
符瑶颇为意外,没想到李怀麟竟会主动来寻她说话。没想到第一个来寻她攀谈的大梁权贵,竟然会是这位皇太子,“太子殿下?您找我有何事?”
“我……”
李怀麟似乎有些犹豫,不知是否是饮了酒的缘故,符瑶总觉得,他脸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晕。
“我有一个问题!”他蹙着眉头说,“你,是不是早就知晓我的身份……”
“是啊。怎么?”符瑶歪了歪头,坦然承认了。她本可以含糊过去,可不知为何,此刻她就是想继续逗弄他一番。
“那,那你还……!”大约是想起了某个场景,李怀麟的脸“腾”的一下,便涨得通红,瞧来像个熟透的果子。
见他这般模样,符瑶瞬间便明白过来,对他笑道:“太子殿下莫非是要讨回被轻薄的份?欲对我以牙还牙不成?我并不介意。”
“你……!你……”
她看着李怀麟轻咬着下唇,半天也未能将下一句话说出来,心道自己是否欺负得有些过了?恐怕这位太子殿下,偌大的东宫之中,连个侍寝的宫女都未曾有过,所以被亲了一下,便羞涩至此……
她还以为,到了大梁太子这等地位,宫中定是莺莺燕燕绝不会少呢。
“对不住了太子殿下,我等蛮族之人,不甚通晓你们大梁的礼数,我们见到可爱漂亮之人,素来都是这般打招呼的。”
“真的?”
“真的。”
自然是假的了。符瑶绷着一张脸,极力不让自己的笑意,泄露出来。
月色之下,空气安静了片刻。
李怀麟忽然低着头道:“那……那便是我错怪你了,对不起……”
“……”
符瑶未料到他竟纯良至此,反倒让她生出了几分良心不安。她将双手交叠,枕在脑后,靠着廊柱随口道:“区区小事,是我失礼在先,殿下莫要在意了。”
她逗弄李怀麟,不过是一时兴起,但他反应太大,她却忽然觉得自己玩得有些过了。
没想到,此人竟会主动寻来与她追究此事,又傻,又真诚,弄得她心中有些异样,不愿再继续了。
见他还杵在自己身侧,符瑶瞥了他一眼,道:“殿下可还有其他事?”
“……有,有的,”李怀麟忽然抬起头来。
他的眸色,本就较常人要浅淡一些,此刻映着月光,愈发显得清透。陡然与他对上视线的符瑶,不由得微微一怔。
李怀麟看着她问道:“你……你为何要骗我说你姓符,要隐瞒自己的身份……”
怎的还在追究此事?符瑶只觉得他当真是有些执拗……总不至于是绞尽了脑汁,只想与自己多说上几句话罢?
可他是大梁的太子,又非平城那些一见她便满眼崇拜的少年郎,“我没骗你。我父姓虽确为慕容,但我母亲是氐族人,姓符,多年前就已过世了。”
“啊……原来如此,你的母亲……那我应当如何称呼你?”
“都行,随你。”符瑶伸了个懒腰,长舒一口气,“若是太子殿下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二人于殿门之外闲谈,全然未意识到,殿内已有许多人,在背后瞧见了这一幕。
皇后戴文珺的指尖,轻轻划过身下的玉座。她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个模糊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