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麟仰头，望着那坐在墙头之上的红衣少女，又看了看那只朝自己摊开的手，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瞬间被紧抓住，手臂被一股柔和的力道猛地提起，转瞬之间，自己便已落入了符瑶的臂弯之中。

“莫要乱动。”

符瑶让他在墙头坐稳，指着远处崇文馆的那株大树道：“太子殿下，可见过这般景致？”

“……原来，坐在此处，也可以望见学堂啊。”李怀麟怔怔地看向四周。他只在宫殿高处俯瞰过整座宫城。这墙头的高度不过三丈有余，不能望得太远，却是一番极为新奇的体验。

“好了，该下去了。”符瑶可不敢在此处久坐，若为人发现便麻烦了。

她带着他自东宫外墙一跃而下，待到双足着地，方才发觉自己是落在了东宫外面，只好无奈道：“这下，你得自己绕回去了，还是我再带你翻一次？对了，再借我令牌一用。”

“我自己走回去便可。”李怀麟自腰间将一枚令牌解下，递与符瑶。令牌以黄金制成，其上雕着螭吻，刻有“出入无禁”四字，是能自由出入东宫与宫城的信物。

“多谢~”

符瑶将令牌收入怀中，朝他招了招手，便向着景风门的方向飘然离去。

她说要翻墙出宫，不过是句玩笑话。虽然并非做不到，但能拿着太子殿下的令牌自由出入，自然是更为稳妥。

说起来，这东宫伴读的身份，亦非全是坏处。除了能与少年们玩耍、听太子殿下抚琴这些锦上添花好处外，还能以此为由头，推脱掉许多无谓的应酬：只需说，太傅布置的课业未做完，夜里无法出席便可。

更重要的是，她日日准时入宫，与其他少年混迹一处，消减了许多人的戒心。如今，已是无人再于暗中监视于她了。

如此，便该办正事了。

夜色深沉，长安城宵禁已至。长街之上再无行人，唯有巡逻的金吾卫与武侯。

安邑坊，刑部尚书都事[1]杜宏的宅邸之中，却迎来了一位客人。

符瑶一身黑色的夜行衣，面上覆着黑巾，自墙头轻巧落下。杜宅的庭院之中，已有一名妇人提着灯笼，在等候她。

那妇人与她交换验证了信物，点头道：“官人已在书房等候您多时，请随我来。”

符瑶随她行入内宅，杜宏果然在内。他命妻子莫要打扰他们议事，将门扉掩上，而后方才向符瑶拱手道：“大人。”

“时辰不多，便不作客套了，东西在何处？”

她打量着书房的各个角落，又看了看那身子绷直、显是极为紧张的杜宏，想自他眼中，看出他是否在说谎。

符瑶此番来长安的目的之一，便是为求取这位刑部尚书都事手中所持之物。

听闻，定州有一位擅长机巧之术的猎户，平日喜好木工，无意之中竟造出了一种新式的弩。此弩较军中常用的制式更为轻便，然其射程却更长，可达近三百步开外。

两军交战，倘若能携带更多箭矢，又能多出百步之遥杀伤敌军，得胜的把握自然大增。

只是，那名猎户，自己却因急病而亡。定州当地的刺史，本欲将此弩扣下，不上报朝廷，但麾下心怀异志之人，却将那图样偷了出来，欲到京城将其献于权贵，以换取封赏。

那定州刺史发现了此事，遂遣刺客一路追杀此人，直至长安京郊，终是将人除去，却不知为何，并未能寻获那份图样。

再之后，便是这杜宏，偷偷联络了魏国人，他欲叛出大梁，以此图换取一世荣华富贵。

如此，符瑶才会来到此地：她要将这弩机图样，带回魏。

杜宏的神色有些迟疑：“大人……您，说话可还算数？”

“自然，”符瑶答道，“你阖家上下，今夜是出不去的，但仅你一人可以。我们将你送出城外，城外已备下快马，到时你听从安排，混入东行的商队之中，便可安然离开大梁。届时自会许你四品以上之官职。又或者，你欲留在长安，继续做你的尚书都事，金银财物日后自会奉上，倘若……长安有何变故，也当保你一命。”

“谢大人。”

杜宏再叩首，而后，方才自那堆叠如山的书卷之中，找出了一卷以素色帙袋包裹、饰有金色轴头的卷轴。他将那卷轴，双手呈与符瑶，退至一旁。

符瑶正想展开图样检视，忽闻沉静的夜色之中传来一阵锐响。

是箭矢破空之声！

数支箭矢眨眼间穿透了窗格之间的楮皮纸，朝他们直射而来！

符瑶立时拔剑抵挡，瞬息之间已将来袭的数枚弩箭尽数斩断，倘若她反应再慢得半分，此时怕是已被射成了刺猬！

但杜宏就没有这般好运了，数枚弩箭之中，有一枚正中其眉心，死状凄惨。

陷阱！

是谁在此处埋伏？符瑶来不及多想，将那图样收入随身的革囊之中，而后提剑冲出了房门。

庭院果然已在敌人的包围之中，约莫有七八人，她观其装束，竟然皆是禁军金吾卫。

符瑶余光落至庭院一角，方才所见的那位杜宏的妻子，正瑟缩于廊柱之后，其目光之中的敌意，分明是朝着她的。

而那包围她的金吾卫的头领，乃是一位身着明光甲、身形高大魁梧的壮年男子，他将手中陌刀向地上一顿，朝符瑶喝道：

“逆贼！还不束手就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