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晕倒便晕倒!正该将他打醒才是!”管事模样的人看也不看她,只是指着地上的奴隶道:“你这女人,莫要多管闲事!此乃我家老爷重金买来的舞伎,想如何打,便如何打!打死了又如何?!”
“……”
只是因出了钱,便能随意掌握他人的生死么?
她可以在战场上杀敌,却不能容忍这般轻贱人命的恶行。
符瑶的剑锋,又向那人的咽喉近了几寸,她话中已隐隐带着杀气:“这名奴隶价值几何?烦请替我问问你家老爷,我今日便将他买下了。”
然而,她尚未等到那管事之人的回答,视野之中便又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来人身穿玄色明光铠,正是韩璋。
韩璋自远处缓步而来,起初他面上有些惊讶之色,随后他盯着符瑶的目光,便愈发玩味。韩彰手扶着腰间的佩剑,对她冷笑道:“真巧啊,公主殿下,怎的宵禁之前,您还在此处闲逛呢?”
“不过是晚间吃得太饱,出来消食罢了。”符瑶沉静作答,将佩剑收回鞘中。
曹宅的管事见她收了剑,便欲上前将那西域舞伎拖走,可他还未碰到人,却又被符瑶伸手拦住:
“我说了,我要买下这个奴隶,”她又看向韩璋,“韩将军,此人若再受责打,怕是性命不保了,还望将军能允我与这宅子的主人商谈一二。”
一个时辰后,符瑶将那西域奴隶带回了自己的宅第。
这奴隶,是趁着方才走水才逃出来的,又或者……那场火,根本便是他自己放的,若是再将他送回曹宅,必是死路一条。
好在韩璋还算通情达理,又或许,是想借机寻她的破绽,在他的监督下,符瑶与那曹江一番交涉,竟当真让她将人买了回来。
留守宅第的郑澜听闻她此番前去曹宅,非但什么也未曾探出来,反倒还花了库中大半的金子,只为买一个西域奴隶,自然是怒不可遏。然而她自己当初,也是这般被符瑶所买下的,便无立场发作,只能撇着嘴自去煎药了。
不过,符瑶此举也非单纯是为救人。既然韩璋守着曹宅,欲抓她的把柄,那这曹宅她轻易是进不去了。既然如此,说不定自这奴隶口中,能探听到些有用的消息。
她已自曹江那处,得了他的市券[2],知晓了他的名姓,也知他能听懂汉话,见他悠悠转醒,便径直问道:
“我已将你买下,马上便会还你自由之身,不过,我尚有些事情需向你打听,娑罗。”
“……”
这名唤娑罗的天竺舞伎,却像是未曾听懂她的话一般,怔了许久,而后,方才嘴唇微动道:
“主……主……”
“我无意做你的新主人,”符瑶打断了他的话,接着问道:“我欲寻一卷记载了机密要事的书卷,你可曾在曹江宅中见过?又或者,他是否曾与什么人有过秘密往来,因而赚取了大笔钱财?”
曹江既非将帅,亦不通机巧之术,得了那半卷图样并无用处。然他乃是商人,明白那图样的价值,定会另寻买家。
符瑶唯恐娑罗听不明白,又放缓了语速,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娑罗似是听懂了,眼睛亮了起来:“有,有的!”
在他那磕磕巴巴的汉话,与手舞足蹈的比划之中,她费了不少功夫方才弄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曹江有一只上了锁的宝箱,他极为看重,不许任何人接近。不过,娑罗一直在寻求逃脱之法,曾于夜间偷偷窥探过,那箱中,的确有一卷泛黄的书卷。
三月之前的一段时日,曹江总是忍不住自言自语,说自己要发大财要做官了。娑罗便格外留意此事,后来他果然于庭院之中,见到了一位客人。
那客人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但娑罗却听见,曹江对那人极为恭敬,还无意之中说漏了一句“王大人”,虽说他立时改了口,却已被娑罗听了进去。
王大人?这天底下,还有哪个王大人敢对朝廷的官吏狠下杀手?
好个王淞!
符瑶顿时想明白了:这王淞,非但是欲强抢杜宏手中的图样,同时还要杀人灭口,更要待她前去取图之时顺带嫁祸于她!
只是他未曾料到,符瑶既未曾死于利箭之下,亦未曾为金吾卫所擒。但凡她武艺稍弱半分便栽了。
这剑,当真是不可一日不练。
符瑶让娑罗躺下歇息,随后走出屋子,正好碰上将汤药煎好端来的郑澜。
见符瑶面色阴晴不定,郑澜会意:“图样有线索了?”
“有了,在尚书左仆射,王淞那处。他似乎并不打算将此物上交朝廷,或许可以寻个机会,做桩交易……”
郑澜点点头,听符瑶此言,便是要以大局为重了,她再问道:“那……堪舆图呢?”
除了这新式弩机的图样外,符瑶尚有一桩更为紧要的任务,唯有完成了此事,她才能归国:
八年前,梁帝曾命人重新绘制了黄河以南,大梁实际掌控疆域之堪舆图。其上详尽记载了山脉走向、河流渡口、湖泊沼泽、林木分布,乃至各处关隘、要塞、桥梁、城池的位置。
兵法有言“知彼知己,胜乃不殆,知天知地,胜乃不穷[3]”,了解地形,便可说是在战局之中先掌握了三成胜机。
如今,这幅图珍藏于兵部的职方司之内,便是大梁的将领,也唯有在出征时,经过特许,方能取得。倘若有所遗失,便是足以灭门的重罪。
因二人近来关系亲近许多,见符瑶沉默不语,郑澜便蹙着眉头,多言道:“何不干脆利用那太子……”
倘若能借着李怀麟的名义,或是干脆诱骗他去取此图,岂非容易不少?
“……”
符瑶听了此言,却摇了摇头,“我们还未熟稔到那般地步,贸然行事,反倒容易惹人生疑……”
“我看你们分明就……!”
“好了,好了!”符瑶挥了挥手,强行打断了郑澜的话,“早些歇息罢,我明日还有早课呢。”
郑澜听她此言,突生出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愤愤道:“早课?您分明只是去那东宫玩……”
“对对对,是去东宫玩弄太子殿下,做足准备,日后才好利用他。”
符瑶说完,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革囊,那里正装着一包她明日要带给李怀麟的蜜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