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与现实,其间的差距落实在具体事务之上,便可使同一个目标,最终演变成两种截然相斥的结果。
她看那两边学子眼中,恨意几乎已化为实质,又想起之前在布政坊门口的见闻,便好奇道:“所以,他们究竟是有何冤仇?”
“这个……”
“告诉我罢,你若不说,我回去问孙衡也是一样的。”符瑶眨眨眼,戳了戳他的臂弯。
李怀麟哪受得了这个?一边往另一侧挪,一边飞快地道:“别,别……大约是因……是因父皇极为看重承天门学的学子。他们一旦学成,便可径直入三省任职,或是外放为地方要员,所以惹得其余士子不满。”
经学世家们,通过姻亲、世交、门生、故吏等原因,早已结成了利益之网。突然间被一群毫无门第之人抢占了朝中要职,自然会心生怨恨。符瑶想起初来长安时,宫宴之上所见的分为两派的大梁臣子,心中了然。
其本质,还是梁帝与世家大族间的权力之争,而后者的代表,便是那位私下了半卷新式弩图样的尚书左仆射,王淞。
她又抬眼看向坐在上席的孟鹤,心道他们这位孟夫子,当真是大梁的忠臣,这般棘手的差事,他竟也接了下来。
问难结束后,学子们陆陆续续地离开皇城,符瑶跟在那些承天门学的学子身后,听到他们议论今日之事。
“这群瞧不起人的世家子!若非是有他们这群国之蛀虫在,我大梁如今又怎会积弱至此!”
“正是!便就如此,他们还敢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先贤理想!倒不如先将自家里的田地,分出去再说罢!”
“呵,倘若真到了那时,他们准保又要改口,说两税之法更为优越了!”
“……”
青年士子们,一人接一句地抱怨着,但方才在问难时因辩才出众而大出风头的方江冉,却在沉默不语。
他被同伴搭肩,同伴拍了拍他的背问道:“方大才子,你说,我们该如何是好?”
“等罢。”
方江冉沉着地回答道:“定会有机会的。世家子的底气,皆来自于父辈的权势,要扳倒这些人最紧要的……”
行至宫门之处,符瑶与他们分道,方江冉的声音小了下去。
她回了宅邸,本想与孙衡说说今日崇文馆之事,却未寻见人,又问了郑澜,才知晓孙衡与人有约,已提早出门了。
长安城,崇仁坊。
城中最有名的酒楼长兴楼中,迎来了一位神情严肃的长须老者。
他与店小二报上名姓,随后被引至一处靠窗的雅座旁。座上已有一位圆脸白须之人在等候他。
见到了来人,孙衡起身对孟鹤笑道:“清远啊,许久未见了。”
孟鹤掀袍坐下,却冷淡回应:“是快有二十年未见了,倘若你一至长安便来我府上拜会,倒也不至多隔了半年。”
“这不是为着避嫌么?便是我们那位公主殿下,也不知晓你我是旧识呢。”孙衡依旧脸上挂着笑容,与对面那眉宇间的愁容之人对比鲜明。
见他似乎是发自内心地乐呵,孟鹤在心中长叹一声,面上却不显露,仍是崩着脸。
他们自幼便在乡里学堂相识,然而孙衡祖父从商,按大梁律例,他并无资格考取功名,同时家道又已衰落,亦无钱财买官。是以,他虽有才学,却是蹉跎至须发皆白、远赴魏国之后,方才得了官职。
而一个魏国使臣的身份,与位列三公的太傅比起来,其间云泥之别,不可以道里计。
“贵国的公主殿下,近来倒是与太子殿下关系不错。”孟鹤为自己斟了一杯茶,以茶代酒,敬孙衡,“说罢,寻我何事?”
孙衡却避而不答孟鹤所问,反倒是又说起了符瑶与李怀麟之事:“我们魏国的公主殿下嘛,虽嘴上不承认,可一日日地,但凡购得了什么新鲜玩意、吃食,总想着要分与太子殿下,指不定……”
指不定,二人已是情投意合。
见孟鹤只安静饮茶,孙衡又道:“清远你也是知晓的,北方游牧民之所以历朝历代皆为中原之患,是因他们之中有许多,本就是自中原逃荒而去的汉人。这世上总有食不果腹之人,又如何能根绝蛮族呢?尤其这徒河部族,依我看来,与大梁之人更无甚么不同……”
听孙衡说到此处,孟鹤总算放下了茶杯,他望着孙衡道:“我只负责教导殿下学识,至于他中意何人,并不关心……”
“哎,这不……”
“还有,”孟鹤望着孙衡的眼睛,点出了这位旧识借着他们两位学生的情事,藏匿的话下之意:
“我无意离开大梁。倘若并无其它要事,我便走了。”说完,他放下茶杯,当真撩袍起身。
游说才开了个头,便被这般阻断,孙衡若说不失望,定是假的,况且,他此番前来,并不仅仅为了公事。
他忍不住将手中茶杯在案上猛地一顿,露出焦急之色,对着孟鹤的背影提高了嗓音道:“清远!你既看得分明,又何必要往那死路上走呢!自古便有言:‘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2]’!”
孙衡知这位老友向来是清高的性子,可是他不信孟鹤会看不清如今大梁的局势。何况孙衡还知孟鹤不擅谋权弄事,又能做些什么呢?
“……”
这句话使得孟鹤顿住了脚步,他停了片刻,方才回身,对孙衡摇了摇头:
“我只当尽力而为,问心无愧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