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身后之人一阵沉默,随后抱住了她,将头埋在了她的肩窝处,在她耳边软声道:“阿瑶……”
船外暴雨如注,击在渔船之上犹如擂鼓一般。风裹挟着寒气自缝隙钻入船舱,李怀麟身上那些曾被折断过的筋骨正隐隐作痛着。
他忽然想,原来他们都会痛啊……
伤口一旦深了,就并非是愈合了,便不会再痛的。
不知是谁先开始,他们不断亲吻彼此。
肌肤相贴之处,热得仿佛要将二人灼伤,好像这般,便能驱散外间的寒气。
雨声淹没了一切声响,昏暗窄小的船舱之内再也听不见、也看不见其余事物,仿佛天地之间,便只剩下,这紧紧相拥的彼此。
良久,李怀麟躺在符瑶身侧,凝望着她的睫羽,悠悠开口:“……阿瑶可知,后来都发生了什么?”
“什么?”符瑶替他将那未曾系好的腰带束好,随意应道。
“后来,我想方设法在台狱中见到了方江冉,又按着他所给的线索,一路查了下去,方才知晓他所寻得的那些凭证,皆是王大人故意露出的破绽。”
符瑶点头:“这样……”王淞好手段,竟是故意留下些破绽,引诱那年轻气盛的方江冉一党行事么?那所谓截获了弹劾百官的奏疏……
“五年之后,王大人以致仕为由,辞官归了江南故里。他走得太过仓促,在宅中留下了许多线索。我又亲自查证了一番,方才确定,那封奏疏,果然……是他自导自演的……
“奏疏,确是承天门学之中一位学子所书,可待我寻到他时,他却闭口不谈。再问及他的邻里,方才知晓一载之前他的母亲过世了,倘若不是他有贵人相助,得了大笔钱财,只怕是撑不到那时。”
李怀麟苦笑:“想必,是王大人所相助罢,可是五年已过,此事已是追究不得了。”
承天门学事发之后五年,梁帝又下旨,为孟鹤恢复了名誉,此事符瑶亦曾听闻,果然是因他在活动。
“还有一事呢,”李怀麟用手指,在空中虚虚地画了个巴掌大的方框,“有一日,詹事大人告诉我,他并非是在朱雀门,而是在通义坊与通化坊相交的街上拾到的那枚令牌……听完阿瑶所言我便懂了,是阿瑶与韩将军,打斗之时遗落的罢?”
“应是罢……他为何要骗你?”符瑶记得,那位太子詹事,对他可是忠心耿耿。
“他……没什么……”李怀麟忽然沉默下来,许久后方才轻声道:
“阿瑶,他已经过世了。”
不等符瑶接话,李怀麟又道:“四载之前,我一时不察,出行时所携护卫太少,被求助无门的流民围住了车驾,詹事大人为护我周全,被流民手中的短矛刺中了……”
“大家都死了,”他的声音被雨声打乱,显得愈发轻了,“你走之后的几年里,长安城愈发地乱了,戴非于城外的斗殴中失踪了,木聪与木广的家被火箭射中,屋子烧没了……他们当时便在屋中……
“我的那位体弱多病的皇弟,他的病失了上等药材吊着,便再也下不得床榻。破城之后,本以为能有转机,却只接到了新帝的鸩酒……”
李怀麟的眼中,映着窗外的雨光,他怔怔地望着空处:“子鸾本是那般鲜活的孩子,可是往后的七年间,我却再也未见过他笑。他临去之前与我说,来世他愿不复生于帝王之家……”
“还有,云箐,”他忽然转头,望向符瑶,“阿瑶一定是知晓的。”
“……”
是啊,她当然知晓。
大梁无将可用之际,云氏一族,却似是祖上积德,出了个青年英才。云箐领兵抗魏,屡建奇功,最终被派至了最前方战场之上。
符瑶尚还记得那次战役,尸首铺满了大地,河道淌着血红的水,退兵的战鼓之声响彻天际,仿若连山岳也为之哭嚎。
虽血战至此,但他终究是败了,败了,在帝王眼中,一切的奋战,便皆毫无意义。
她未捉住云箐,却在半月之后听闻了他被斩首的消息。
这般事情,太多了,又怎说得清呢。
雨声渐渐小了,月光自云层中透了出来,照亮了船尾。
符瑶走出船舱,拿起竹篙,遥望四周。他们不知被这烈风吹至了何处,只见水面之上,浮着断裂的树枝与落叶,视野之中唯见江岸两侧高耸的山峦,其余船只皆不见了踪影,只听得远处轰鸣的水声。
“怎么了?”李怀麟掀开帘子,探出头来,发觉符瑶面色凝重。
“我不识得这是何处,恐怕我们需得先靠岸暂宿荒野,以待天明有人来寻。”
符瑶说这话时,本以为李怀麟会露出惊慌之色,没想到他却笑盈盈道:“好,我听阿瑶的。”
她正想说些什么,可突然之间天旋地转,船体竟是被巨浪击中,向着侧面,倾覆而去!
符瑶连忙伸手,抓住李怀麟的手腕,然而尚未等她站稳,又听得脚下船体似是被何物撞上,江水已倒灌入了船身。
她死死抓着船边,可江水之中,无处借力,那百步不到的岸边,此刻竟显得是那般遥远。
大江之上,水流如龙王发怒般咆哮着奔涌向前,翻滚着的浑浊江水片刻间便吞没了整只渔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