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过后,寺里的僧人邀我们去听讲经,眼下正值水患,大家都想着为家里祈福,几乎都去了,唯有老吴……他素来孤僻,便独自留在了房中。没成想,这一回来……唉……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在上,怎会在佛门出了人命……”
她复又叹道:“老吴是几年前为躲避战乱才逃至眉州的。他本就身患重疾,全靠着善光寺的接济方才勉强活命,谁曾想竟然……”
佛门清净之地么?符瑶环顾四周。若这便是凶案现场,人这般多,可不方便查案。
她朝里侧仔细看去,只见老吴的尸身躺在屋内靠墙的边角:其身上瞧来仅有头部一处伤口,血迹已凝固成暗紫色,不远处滚落着一尊沾着血的、巴掌大小的金色佛像。
“劳烦让让。”符瑶牵着李怀麟,挤至老吴近旁,她蹲下身探了探老吴的鼻息,果然是毫无生机。
李怀麟则是试着将那落在地上的金色佛像拾起,没想到那佛像极重,他双手并用方能将其勉强抬离地面半寸,直呼“好重!”
符瑶也试着掂了掂,果然分量不轻,这不过巴掌大小的佛像,竟有着相当于一袋粳米之重量,令她颇为吃惊:“是纯金的。”
连寻常摆件都是真金么?她抬头望去,老吴的床榻上方,正是这屋中唯一的壁龛。
她脱去鞋履,踩上床榻,从高处仔细查探,其余的佛像皆好端端地安放在壁龛中。
唯有落下的那一尊,原本是摆在最外侧的,那处的承重木板,或许是因连日阴雨、湿气过重而受潮变形,稍稍倾斜了一个角。
便是这微小的坡度令佛像滑落下来,砸死了人。
符瑶跳下床榻,将所见情形告知了李怀麟,他小声道:“看来是意外,但也可能是他杀?”
“可老吴既无钱财,又无权势,虽孤僻了些,但既然众人尚愿与他同住,应也未到被人仇视的地步罢?”
李怀麟所言并非全无可能,但这般毫无凭据之事终究只是猜测,见人群因等待许久已开始骚动起来,符瑶只得暂且以“意外”作为结论。
但她未料到,没有杀人凶手,反倒令众人更加惊慌。
百姓们虽各自散去,口中却都念叨着“是老吴命太薄,压不住福分”、“定是佛祖嫌我们心不诚”,甚至还有人说“他定是做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事”云云。
而齐顺伸长了手臂,指着立于人群外、带着燕娘与几名护卫的孙老爷,对着那壁龛喝道:“倘若佛祖要降罪,最该受惩处的,难道不该是这夺人妻室的狗东西么!?”
孙老爷听闻此言,顿时脸色涨红,反唇相讥道:“我给这善光寺捐了多少香火钱,你可知晓?似你这般无礼无能、只会作恶的刁民,才是最该下地狱的!”
两边又争吵了起来,燕娘缩在孙老爷身后,手中拨动着佛珠,垂着头一言不发。
只是这一回,众人早已知晓了他们三人之间的恩怨纠葛,没了先前的好奇心。又怕呆久了沾上死人的“煞气”,皆是行色匆匆地离去,鲜少有驻足停留的。
待人群散尽之后,慧慈上人方才姗姗来迟,他安排原先住在此屋的人分散至其他寮房,又命沙门将吴义的尸身收殓了,为其做了一场简单的法事。
事毕,慧慈上人向符瑶请示道:“殿下,这位檀越的尸身,便先暂厝于地藏殿中,待雨停之后,再行安葬,可好?”
符瑶正欲点头,身后的老陈忽道:“老吴在此地并无亲眷,便葬在寺庙附近罢。”
老陈身边的王寻春也说:“劳烦寻块风水好些的地界,若需银钱,便由我来出。”说着便自随身的钱囊中,取出几贯铜钱。
许多人相信葬在寺庙附近,可受佛祖庇佑,来世能投个好胎,是以,常有人将夭折的孩童和女人葬于寺庙周边。
慧慈上人本欲顺势接过钱财,却被符瑶瞪了一眼,这才慌忙摆手道:“不必,不必!此乃佛门分内之事。”
等慧慈上人走远了,符瑶便向王寻春与老陈问道:“你们与老吴很熟么?”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面露迷茫之色。
“我见他性情孤僻,偶尔在路上遇见,便会拉他去客舍喝几杯。”老陈说。
“若老陈赊了酒钱,他偶尔也会来替他补上,我觉得他是个好人……”王寻春说。
看来,并无什么有用的线索了。见齐顺与孙老爷的争吵也结束了,符瑶便辞别二人,带着李怀麟回到了住处。
这一来二往,时辰已是不早,二人洗漱一番准备歇息。
然而,他们尚未合眼太久,门却又被敲响了。
仍是方怡,只听她一边用力拍门,一边高声喊道:
“殿下!又死人了!孙老爷坠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