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不过堪堪走出数丈,除了立足的方寸之地,这满穴的红光已然密密麻麻,一眼望去仿佛身处魔蜂血巢之中。
为了行动方便,陈莫儿从方才起就爬到了卫寄云背上,搂住了他的脖颈。眼下,饶是她毫无修为,也瞧出不对来:
他们根本伤不了这些东西,还因为不小的动静引得更多过来;反之,它们显然恶意不小,且能切实伤害到他们——
就在方才前冲的瞬间里,她明显感觉到身下人的皮肤紧绷了一瞬,悄然一摸,触手湿黏,仿佛是数道寸长的伤痕。
陈莫儿顿时无措,赶紧挪开手去。
“抓牢。”
卫寄云带着她猛地侧身朝前冲出一步,行动间肩头又多了几道伤痕——这些东西狡猾,显然觉得背上的那个是的弱点。
卫寄云其实并不在意,只是眼下无暇与她交流。两人眼下如逆行于暗潮之中,越走便越难寸进,虽然破魔钉的护体屏障还在,可这般需要血气催动的法器不是能长久使用的——纵使能用上个三天三夜,如此下去大约也只有被困死咬死的份。
卫寄云并不担心,或者如千山抱怨过的那样,他好似天然缺乏一份对危险与生死的畏惧。
于他而言,这样耗下去也不是不行。可是背上的陈姑娘显然是支撑不了那么久。旁的不说,但着铺天盖地的、于耳边嗡嗡不断地啃啮悉索声,就足以将人逼疯。
卫寄云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刀镡。
那里有一处改造的机关,可以取出藏在柄中的暗器——那枚三年都不曾再使用过的玄镝。
秘境中总有各种各样的危险,若是千山在,多半会想办法智取,寻到最省力的破境之途。
可惜他的脑子没那么好用,只能用最直接的办法。
这样想着,卫寄云拇指在刀镡处微一用力,毫不在意那处几乎已经半切入指中,翻掌抽出了那枚玄镝。
只听“铮”的一声,那凶物受血气所激,发沉沉的金鸣之音,于洞中层层回荡开去,似野兽低吼,又似隐含锋刃之锐。
所过之处,原本疯狂躁动的红点皆凝固了一瞬,仿佛为其隐含的血腥与暴虐之意所摄,不由自主地后散了一些。
卫寄云踏前一步,嘴唇微翕。
可那声法决刚到舌尖,忽然听得耳中一声轻唤:(“快看,那是什么?”)
竟是受那玄镝所激,黑影散开后,数十丈的尽头处居然透出一点朦胧光亮来,瞧那形状,仿佛是洞口的模样。
不用她再说,卫寄云立刻背着她大步朝前冲去。
转眼洞口近在咫尺,那些藏在黑暗中的东西似终于回过神来,再度汹涌着朝他们卷来。
卫寄云早已准备好玄镝法决,一直竖着耳朵,只待那些东西再度聚拢起来的时候出招。
只是不等他动作,背上人突然撑起一点,
随着“撕拉”一声,一股混着芝麻、蜂蜜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紧接着又是“咔嚓咔嚓”两声,有什么唰地朝半空扬去,又簌簌落下来,细细的,顺着他的脖颈滚入后背之中,不适时宜地激出一片轻微的麻痒。
卫寄云不由顿了顿。
背上人恍若未觉,扬声喊道:“吃了我们的东西,就不许再为难我们啦——玉泉娘娘保佑!”
说完她使劲拍他。
“快走快走!”她凑他耳边低声催促,“冲呀!”
卫寄云握刀的手紧了紧,不再开口,只照着她的吩咐一路朝前狂奔。
异响很快被他们抛在身后,每每追上来时候,她就将手里的东西撒出去些。虽然最后这仿佛三五步的距离格外漫长,可两人到底还是在芝麻米糖耗尽前冲了出去。
嘈杂尽去,冰凉的气息同晃眼的明光扑面而来。
三五息后,两人才勉强重新适应光亮。
举目皆是茫茫的白雾,如牛乳般厚重,两人试着行了几步,便见周遭雾气渐次散了,逐步显露其后景致——
他们正身处茫茫无际的雪原之中,铺天盖地皆是堆云积玉般的白——
不是雪。但因那白润泽无暇,映着光时,显出的质地竟如打磨过的玉石般坚硬平滑;当然也不是玉,但因踩上去的脚感分明柔和,比之玉石不知绵软几何。
陈莫儿从卫寄云背上跳下,忍不住多踩了几下。
“卫小仙师!”她说,“你看!”
眨眼间,“雪地”上一串凌乱的脚印很快就消失了,像是回弹的海绵般。
卫寄云觉得有趣,也跟着她一边走,一边踩她落过印子的地方。
没走几步,周遭的景物又是一变。
一道清溪自他们脚旁潺潺流过,泛着荧荧的蓝,仿佛落在白宣上的一笔,引着他们不自觉地朝前、朝上看去。
而这一望之下,两人皆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只见这一望无垠的雪原正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棵直惯天地的云树。主干洁白,茎叶碧绿,繁密如网。其间无数烟气垂悬如丝,末梢挂满了一串又一串艳紫、玉红的桑果。随风轻晃间,有清露滴落成溪,落在地上,化作千百道荧蓝的细涓,继而又逐渐汇聚成数十溪流。
——远远瞧着,竟好似这白茫茫的地上也生着棵枝叶繁茂的荧蓝溪树,与立着的那个如影成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