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鸦雀无声，只剩下窗外风吹过杨树的沙沙声。

“放学。”

这两字一落，教室才重新活过来，桌椅挪动声、书包拉链声、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混成一片。张家辉慢吞吞地把新鞋盒小心地塞进书包——书包太旧太小，鞋盒有一半露在外面。他只好把书包抱在怀里。

走出教室时，他听见李彩霞跟几个女生在前面说笑，“温老师给的手链真好看！本子也好漂亮！”

“是啊是啊，但张家辉那双鞋才好看呢，白的！”

“人家进步大嘛……”

张家辉加快了脚步，怀里的鞋盒硬邦邦地硌着胸口。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穿着旧鞋，抱着装有新鞋的书包，走在土路上。脚步踩在尘土里，发出沙沙的轻响。怀里那双崭新洁白的空军一号，隔着书包布料，好像也有温度，烫着他的手心，也烫着他的心。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双鞋。是奖励，是台阶，也是温余无声甩过来的一道鞭子，上去了，就别想再滑下来。

张家辉关上了门，昏暗的光线里，他小心翼翼地，把鞋盒放在了床上。

旧书包被随手扔在角落。他坐在床沿，看着那个印着黑色勾子的盒子，看了好久。然后，才伸出手，极其缓慢地，打开了盒盖。

白色的鞋子静静地躺在里面，鞋带系得整齐，在昏暗中仿佛自己会发光。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鞋面，冰凉，光滑，和他那双沾满灰尘、硬邦邦的旧鞋完全不同。

他没舍得拿出来试，怕弄脏了。只是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仔细地看着。看那流畅的线条，看那结实的鞋底，看那个小小的、代表着一个遥远世界的勾子标志。

看了一会儿，他猛地盖上盒盖，像是怕自己再看下去会舍不得移开眼。他弯腰，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旧鞋盒，把自己脚上那双灰扑扑的旧鞋脱下来，小心地放进去。旧鞋的鞋头已经磨得几乎透明，鞋帮也垮了，散发着淡淡的尘土气。

他把旧鞋盒推回床底，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站起来走到了旧书桌前，拧亮了那盏昏黄的台灯。

桌上摊着期中考试的试卷，红色的分数和批注有些刺眼。53分。旁边是他那本厚厚的单词书，翻得边角都卷了起来。

下次，下次一定要上七十。

他提笔给自己定了个目标，下个学期开学考，一定要及格。

很快，暑假到来，比学生兴奋的是这些老师。

前一天，祝铮铮就准备好了行李，她连床都盖上了防尘罩。

“鱼崽今天咱俩挤一挤，明天回家啦！”

“好。”

客车转动车，动车转高铁，高铁转飞机，晚上六点，她们到达了重庆江北。

“爸！妈！”

接机口祝铮铮的爸爸举着一块牌子，上面赫然是祝铮铮的名字，后面还有一段话——祝铮铮，祝你铮铮！

温余站在祝铮铮身后，看着这姑娘像只归巢的雀儿一样扑进爸妈怀里，又笑又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衬衫和简单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普通的帆布鞋，和周围光鲜亮丽的人群有些格格不入。

抬眼，沈暮山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休闲裤，手里拿着一束花，静静地看着她，嘴角噙着一抹熟悉又温柔的笑意。

“傻了？”沈暮山往前走了两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拉杆，“走吧，回家了。”

他们是打车回去的。

“到了。”沈暮山拉着行李箱，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背上，轻轻推着她走出电梯，打开房门。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暖黄色的光。

“欢迎回家。”沈暮山把行李箱拖到了卧室，这里的一切和她离开之前一样，到处都是她生活过的痕迹。卡通钥匙扣、玩偶抱枕、贴满旅游文创的冰箱贴，就连她买的花瓶里都换上了鲜花。

温余换上拖鞋，软软的，很舒服。她这才走进客厅。

“你先休息，或者去洗个澡。”沈暮山脱掉外套，随手搭在沙发背上，一边挽袖子一边往开放式厨房走去，“我做饭。”

温余没去休息，也没洗澡。她就坐在一旁撑着个脑袋看着沈暮山。

冰箱里东西挺全，他拿出排骨，麻利地焯水，下锅炒糖色，滋啦一声响，香味就窜出来了。然后又翻出番茄和鸡蛋，准备再炒个番茄炒蛋。灶台上，砂锅里的排骨汤已经开始咕嘟咕嘟冒泡，白色的蒸汽顶着锅盖。

饭菜上桌，简单两菜一汤，红烧排骨，番茄炒蛋，冬瓜排骨汤。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温余端起碗，先喝了口汤。汤很鲜，排骨炖得酥烂，冬瓜入口即化。她又夹了块排骨，酸甜适口，肉香浓郁。番茄炒蛋拌着米饭，是她吃了很多年、却好像很久没吃到的味道。

“暑假有什么打算？”沈暮山问，“在家歇着，还是想出去玩？”

温余咽下嘴里的饭，想了想，“先歇两天吧。然后……可能去看看我爸妈。”

沈暮山给她夹了块最大的排骨，“这次能呆多久？”

温余不假思索道：“一个半月。”

沈暮山点下了头，真切地看着她，“那留给我的时间是多少？”

温余思索了会儿，“一个月零二十天。”

他显然很满意这个答案。

吃完饭后温余准备先把东西收拾好了再去洗澡。

打开衣柜，里面添了好几件新裙子，温余不记得自己买过。

“喜欢吗？”沈暮山绕到了身后，“我觉得很适合你，就买了。”

沈暮山很喜欢温余穿白裙子，从高中就喜欢，只要是温余没有的样式或是设计他都会买。

“当然喜欢！”

放好洗澡水，摆好平板，她打开了柜子发现，连泡澡的玫瑰花浴球沈暮山都补上了货。

把浴球丢进去。浴球在水里旋转，嘶嘶地冒着泡泡，很快化开，染出一缸淡粉色的水，玫瑰香气弥漫开来。

她把平板架在浴缸边的小架子上，找了个轻松的综艺节目，音量调得很低。然后才脱掉衣服，慢慢坐进浴缸里。

半节综艺看完后沈暮山端了一盘车厘子进来了，他很自然地放在了一边，“待会儿是喝牛奶还是蜂蜜？”

“温水就好。”

临走前他索要了个吻，顺便把手伸进浴缸耍了个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