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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青白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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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重是蒋虎从地下拳馆里头带回来的。

这一片儿远近闻名的拳手,无亲无故无牵无挂,不爱说话,但豁得出,下手狠。蒋虎来的那天他正巧打一场加赛,眉骨被拳套砸出道很深的裂口,血混着汗蜿蜒而下,浸得眼睛也蒙蒙的红。

蒋虎在第一排的看台上岔着腿,本来对他的观感是一块从泥泞里扒拉出来的顽石,眉骨裂开,血汗蜿蜒。可是看那片红里冰雪一般的眼神,突然又觉得他像一尊被扔进泥沼又捞起的薄胎青白瓷,矛盾得惊人。

汗与血是釉色,绷紧的皮肤下是亟待触碰的、活生生的温润,蒋虎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座椅扶手上蹭了蹭。

“王老板这次悬了...”

“可不是,赵家那吃相,啧啧...”

人潮退去,几声零星的带着兴奋余韵的议论飘进耳。血腥味仍淤积在空旷的大厅中,凝滞得仿佛胶质。

擂台的铁笼门洞开着,黝黑的铁杆森森矗立,蒋虎打量着上面残留的斑斑点点,像锈迹又像刚干涸不久的痕,在安全出口幽幽的绿光下闪动。

王老板匆匆赶来与他亲切会晤,寒暄两句就要请去喝一杯酒,话里话外都透着股热络劲儿。蒋虎的视线从地上那颗带着根的牙齿上挪开,把它打出来的那只手漂亮得不像话。他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他刚刚接手了蒋家内外,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王老板和他素无往来,论交情,点头之交,论照面,只打过两次。

但他笑容饱满挺括,带着股势要和蒋虎相谈甚欢的架势。

他最近焦头烂额地为了件头疼事来回奔走,累得像条脱水的鱼,嘴角燎起的水泡火辣辣地疼。可是老天怜悯,盘算着放手一搏还是自由飞翔的时候这尊大佛送上门来了,那甭管水深火热怎么说他都要涎着脸牛皮糖似的黏上这层关系。

蒋虎比之要冷淡得多,他恰好在附近有个饭局,几番周旋下来,不知道为什么腻烦得如同蒙了一层灰扑扑的油膜,扭头一瞥,不夜城就在百米之内,拳拳到肉的老牌秀打得酣畅淋漓。他有一阵儿没看拳了,撇下随行的人拐进去,想借原始的搏杀声浪冲一冲淤塞的郁气和皮肤下难言的痒。

但他声名在外,几乎是刚踏进来就被热烘烘地派了专人接待,问候、递烟、通知老板,动作行云流水。加之人群亢奋的嘶吼震得耳膜嗡嗡作响,那会儿他就觉得烦了,眉峰下压,想走,可拳手太顶。

他的身体陷在硬邦邦的椅子里,目光像被磁石吸住紧紧地锁在谢重身上,皮肤下的痒像无数细小的虫蚁在骨髓里钻爬。

王老板热络得过分,有事相求的意图简直写在脸上。偏偏蒋虎今夜没什么耐性,只想当个看客放空脑子,任何需要费神应付的牵扯都让他倦怠,心里有关“青白瓷”的一点儿念头彻底被搅得稀碎。

下一秒峰回路转。谢重低头咬着烟从楼梯上走下来,视线毫无波澜地越过他冲王老板点了下头。

近在眼前。那截露在背心外的脖颈线条流畅得像精心打磨过的瓷胎弧线,蒋虎轻轻笑了,扫过他鼻尖左侧的一颗红色小痣和皮开肉绽的指节,耳边坠临子夜敲响的铜钟声。

于是王老板突然就听见一晚上不咸不淡脸上写着“你好烦”的蒋虎开口问他要谢重。

嗯?!

谢重是他精心豢养起来的一块金字招牌,这小子省心,事少拳猛没牵扯,从没给他惹过不必要的麻烦。这位爷上来就要咬走他一口最肥的肉!

但...蒋虎主动开口,这简直是瞌睡递枕头!他心底盘算的暗流翻涌得更欢了。关系讲究的就是一来一往,只要能攀上蒋虎,眼前的灭顶之灾就有转机。赵家盘踞东区土皇帝一般说一不二,手段狠辣,逼得他走投无路。

披着官皮的老爷俯首帖耳,督察衙门的朱漆大门于其而言不过虚掩,他低声下气去求,钱、利益、甚至尊严都奉上,只换来一连串闭门羹。

蒋虎是新兴的后起之秀,势头正猛,由他出面去敲赵家的门,谈,有分量,谈不拢,蒋虎也有能力替他扛一扛。

王老板心底笑容更艳,脸上的肌肉却像是被无形的线骤然勒紧,刻意地愣了下拧起眉头,为难的神色如同潮水一般迅速淹没了脸上的殷勤,亮得是一副左右为难。

——谢重可是我这儿的顶梁柱啊。

王老板招手叫他过来。谢重此时就是他在谈判桌上最趁手的筹码,得好好用他,把这块即将被撕走的肥肉连本带利地换回来。

蒋虎把自己塞进了今晚的第三张饭局的椅子里,晃眼的水晶灯光映着散不尽的烟酒气,话题绕了几圈才滑回到这桩心血来潮的交易上。

谢重还没资格坐下来,只在王老板身旁站着。他更像一件被临时陈列的带着锋芒的展品,沉默地杵在光影的交界处,与主位上那位主宰着他去向的人物接上一会儿视线,倒很镇定,没有一点惶惶意。

蒋虎又笑了,姿态松弛地倚着高背椅,目光在谢重身上逡巡一阵,教他削薄挺括的肩栓了住眼。一份交易,两个猎物,谢重的皮,赵家的底,蒋虎觉得很划算。

一轮酒喝完,两边都对心照不宣的契约很满意。王老板激情澎湃地包揽了整局的漂亮话,眼角眉梢几乎浸都绝处逢生的狂喜里,那点“为难”像一层薄薄的油彩被底下的红光顶得快要挂不住。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光透过百叶窗缝隙切割进来,谢重的眼底在蒋虎轻描淡写干干脆脆地应下了王老板的求救时终于掠过一丝惊讶。

被标上价码?意料之中,他是一件趁手的兵器。从泥坑到拳台再到各种肮脏角落,他早认清了,身体是吃饭的家伙,命是别人手里的筹码。

但用介入调停赵家的事这种烫手山芋来换他?赵家根深,蛇里的王,威名远扬,如闷雷滚过四野叫人闻之色变,买个方便是常有的事,再往上也能借点薄面。

王老板的麻烦事他知道,前阵子内部有个不小的哗变,王老板吃了一记亲信的背后刀,最重要的那条渠道线整个被端。虽说他立刻平息事态,该镇压的镇压,该收买的收买,该清理的清理了,但老话说福不双至祸不单临,他的靠山也突然失势倒台。又是内乱又是现金流断裂又是保护层被剥了,赵家想趁虚而入一口气吃掉他。

蒋虎根基未稳就敢往别处伸手?谢重觉得这人要么是自信到狂妄,要么就是疯的厉害。

这份交易任谁去看都是荒谬的不对等。

荒谬就荒谬吧,横竖是要换个笼子。他垂下眼,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那里面映不出他的表情。

饭局到了尾声,王老板红光满面,舌头都有些发木,还在滔滔不绝地感谢蒋虎的仗义援手,拍着胸脯保证日后必有厚报。

蒋虎只是矜持地颔首,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

王老板识趣地刹住话头,堆着笑起身。他转向一直沉默立在阴影里的谢重,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重仔啊。”他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伸出手想如往常那样拍拍谢重的肩膀,谢重这些年替他挣了多少脸面和票子,省心又顶用。这笔买卖怎么看都是他赚了,一块招牌卖出了天价,值!赵家那关过了他就能喘口气,甚至还能借上蒋家的势东山再起,他满心都是巨大的利益满足感和劫后余生的狂喜,但手伸到半途,却顿住了。他看到了谢重眉骨上那道新鲜狰狞的裂口,血迹干涸发暗,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那里,也看到了谢重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一股复杂的滋味猛地涌上王老板心头。谢重这小子……跟了他十几年,话不多,但确实没出过岔子,可以说是他一手从泥坑里扒拉出来打磨成器的宝贝疙瘩,但蒋虎……就这么把他交给蒋虎……王老板心头猛地一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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