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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活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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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虎脚步未停,只从鼻腔里极其短促地“嗯”了一声,算是应允,让他去。他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拐进了旁边通往偏院的岔路,瞬间消失在昏暗中。

门帘一动,暖黄的光线和食物的香气混杂着人声扑面而来,大半个饭厅的人——几位叔伯、旁支的族老、还有几位打扮得体的女眷——都起身站了站。

他们从天黑了就准备好了等着,桌上摆满了精致的瓜果点心和袅袅冒热气的香茶,一排穿着同样制式青衣、低眉顺眼的仆佣鱼贯而入把这些撤了下去,换上热气腾腾的菜肴。

整个过程寂静得只剩下碗碟碰撞的轻微脆响,主桌上,端坐正中的老太太穿着一身深紫色暗纹旗袍,满头银丝梳理得一丝不苟。

老太太冲他微微一笑,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惯有的、仿佛能抚平一切波澜的温和腔调:“回来了?路上顺利吗?”

平常得像任何一个慈祥的长辈。

杜东泉动作麻利,很快心满意足地转了回来,脑海里清晰地印着偏院里的一片狼藉——炸塌的月亮门一角、焦黑的假山石、崩碎的花盆瓷片,还有空气中隐约残留的火药味。他暗暗搓了搓手,预备待会儿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前前后后说给蒋虎听,希望能稍微挽救一下少爷此刻绝对糟糕透顶的心情。

要他说这座宅子的风水实在烂,别说虎哥,就是他这种没心没肺的人以前在这里住着的时候也从来没舒坦过,整天憋闷得要死,烂事一箩筐,规矩比天大,连晚上睡觉都得睁半只眼竖一只耳朵,生怕哪里又出幺蛾子!哪里是家,分明是座吃人的魔窟。

这顿饭吃得漫长而煎熬,不知道什么时候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雨点敲在老式花窗的玻璃上。

老爷子退了那么多年,属于上位者的威势依旧沉淀在眉宇间,摆了十足的姿态,家和万事兴的大道理讲的酣畅淋漓抑扬顿挫,意思是他做事做的过火了,意思是他得念着血脉,意思是他一个人也没长八只手能把事全干了,多几个能人来搭把手有什么不好?

“一笔写不出两个蒋字,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你大伯他们纵有千般不是,终究是长辈,是骨肉至亲,做事总要留一线。再者,偌大的家业,你又不是哪吒,能长出三头六臂八只手来?多几个自家能人搭把手,同心协力,这家族才能兴旺发达,才是长久之道。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讲完,又以有雨为由让他住一晚:“外面雨下大了,路上不安全。今晚就歇在家里吧,你的院子一直有人打扫。”

从进门就是一张张或谄媚、或试探、或指责、或虚伪、或暗藏刀锋的嘴就在他耳边嗡嗡作响,逼迫他放权、让利、容忍那些恨不得吸干他骨髓的“骨肉至亲”,每一句废话,每一道目光,都像细密的针扎在蒋虎紧绷的神经上。但他一概不应声,夹菜的动作都没顿一下,老太太用银勺刮着碗壁,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左手臂,不咸不淡地替他一句带了过去:“孩子刚回来,别尽说这些了。待会我还要差他办点事,小泉,你开车稳当,我放心。”

杜东泉赶紧应了,心里那根勒得他快要断气的绳索终于松了一点点,天知道他坐在这看着蒋虎越来越沉的脸色后背的冷汗都快把衣服湿透了。

几乎是车门关上的瞬间,他就情不自禁地、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了一口浊气,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般瘫软在驾驶座上。

不过很快他就把那口气提起来了,他从后视镜里瞥见了蒋虎的脸,所有的暴怒和戾气都被死死压在平静的冰面之下,却更让人心惊胆战。

杜东泉提在嗓子眼的心几乎要撞出胸腔,他试图活跃气氛,搜肠刮肚地回忆刚才看到的庭院被炸后的杰作,费尽口舌,手舞足蹈,甚至有些夸张地描述那些断瓦残垣、被掀翻的鱼池、炸秃了毛的孔雀……哪怕老大你赏我一个嘲讽的冷笑呢!

蒋虎闭起了眼睛。

杜东泉:“......”

很绝望啊。

杜东泉也闭嘴了,心里只剩下一个卑微而虔诚的祈祷:老天爷你今晚可千万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蒋虎在十分不舒服的情况下吃了一顿万分不想吃的饭,吃的很想吐。

他下了车就开始吐,额角的青筋在昏暗的灯光下突突直跳,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眼角,混合着冷汗滑下。

老宅里那些虚伪的嘴脸、沉重的空气、混合着陈旧木料和线香的腐朽气味,像无数冰冷的蛆虫在他皮肤上爬,胃里翻搅的不只是恶心,还有一种深陷泥沼般的窒息感。

他需要抓住点什么,抓住一点真实的、活生生的、能确定属于他的东西,指尖无意识地用力,掐进杜东泉扶着他的手臂里。

杜东泉心惊胆战地扶着他吐完,心里哀嚎鸿门宴果然是把人往死里折腾,然后一抬头,看见了张承煜的车。

杜东泉:“......”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杜东泉眼前一黑心里咯噔一下,顿时心里就大喊我的天爷啊有什么事你不能明天来说你要现在说,张承煜你这阎王催命符!不知道老大现在就是个一点就着的火药桶吗?你要拉着我一起粉身碎骨啊??

张承煜虽然不怕自己被炸死,但也知道这时候不宜长篇大论,等蒋虎坐下来刚喝了口热水便直接切入重点:一,温姨夫坚持要离婚。二,温如岚的矿砂船被扣押了,三,温如岚托他查个人。

蒋虎眉头皱的更紧了。

——还行,没当场掀桌。张承煜那根紧绷的弦几不可查地松了一丝,补充道:“温先生一年前酒后有过一次失态,据当时在场的侍应生回忆,他醉酒后曾高声抱怨...说温家上下,包括已故的老太太都只当他是‘会咬人的看门狗’,从没真正把他当‘自家人’看待。尤其...提到过世的老太太曾当众驳斥过他的一项关键提案,让他颜面扫地。”

杜东泉都没话说了,你够强!

温姨夫最近和温如岚闹离婚闹得不可开交,那位姨父是温家的乘龙快婿,人到中年跟疯了一样突然要离婚,还为了离婚不惜用专项整顿的政策背书针对温如岚搞了一连串的合规性审查。

这事儿牵扯的不小,蒋虎专门回过老宅,老太太攒了个局向老领导透风,上面考虑到影响也朝温姨夫施过压了,温姨夫居然还是铁了心要离。

杜东泉都搞不懂他在想什么,吃饱了撑的?杜叔悄悄把他拉到一旁,让他去找谢重回来。

“谢重?咋了?找他干嘛?他又去哪野了?”杜东泉一头雾水。

谢重最近确实自由得很,蒋虎不在,没人管他,他常常一大早就出门,天擦黑才回,不知道在哪晃荡。

杜叔恨铁不成钢地又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灭火,蠢小子。你眼睛长头顶了?”

杜东泉:“?????”

杜叔抬腿就给了杜东泉屁股一脚。你老大多阴郁憋屈你没看着啊?早知道今天这么多污糟事撞一块他今天就不会放谢重出门。

希望谢重顶用吧,不然他只能当个出气筒了。

杜东泉被他爹这脚踹得一个激灵,品味了一下他话里的意思,内牛,火烧屁股一样跑去找谢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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