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见气氛过于紧绷,笑了一声,把话题稍微拉回王老板身上,也间接回应了杜东泉:“东泉,别激动,陈伯也就是这么一问,探讨探讨。王胖子托老拐递了话过来,礼数周全,语气也可怜。老拐虽然这些年不管事了,但在老爷子那辈人里多少还有点面子情,他做东请我喝了杯茶,话里话外的意思,反正王胖子是想求个招安的名分,想请虎哥给个准话,划条道儿。”
杜春阳嗤之以鼻:“老拐?他除了这点倚老卖老刷脸皮的本事,还能干什么?王胖子找他,心思是够活络,但也恰恰说明他自己底气不足,走投无路。我还是那句话,此人是否真心投靠?会不会是赵家埋的暗雷?他那些见不得光的烂账会不会引火烧到咱们身上?这些都没搞清楚之前,谈什么招安?笑话!”
整个争论过程,蒋虎始终稳坐钓鱼台。
杜叔瞟了一眼他的神色,怕再这么下去杜春阳讨不到好,打圆场:“谢重是虎哥亲自带回来的人,该如何用,用在何处,虎哥自有乾坤。现在讨论的是王胖子,别扯远了。王胖子想跳船,说穿了就是看中了虎哥这棵大树能替他挡赵家的刀子。他的价值无非两点,一是对赵家内部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有些了解,二是他手里还攥着点没被赵家囫囵吞下的家底。论钻营周旋的本事,此人确实有些道行。”
蒋虎依旧稳坐不动,拿起桌上的烟盒,慢条斯理地磕出一支,点燃,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他抬手抽烟的动作让他的衬衫袖口微微上滑了一寸,一小片新鲜的、带着齿痕的淤青赫然暴露在众人眼前。
那痕迹与他颈侧的如出一辙,狰狞又暧昧。顺着这痕迹想象下去,被昂贵布料遮盖的身体上,不知道还有多少这样的“战利品”。
一片死寂。
刚才的争论,王胖子的生死和谢重的来去在这极具冲击力的视觉证据前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众人眼神闪烁,心思各异,但无一例外通通再次被蒋虎身上无声却无比张扬的私人印记所震慑。
还要再论?还能再论?还有必要再论?
蒋虎仿佛没注意到自己无意间泄露的春光,也完全无视了众人瞬间变化的神色。他将燃了半截的烟重重地按熄在烟灰缸里,滋的一声轻响,像是给这场争论画上了休止符。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烟熏过的沙哑,一锤定音:“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赵家这条线查清楚了就按规矩吃掉,不用犹豫。船票,不是一张烧焦的废纸就能买的。”
紧绷的气氛为之一松,好似还有争论的余地。
这个结果在预料之中,也符合蒋虎一贯的行事风格,用一张废纸吊着他们自己动手查,他们既然查到了那到嘴的鸭子就没有不吃的道理。众人纷纷点头称是,暂时不再纠缠。
杜春阳略感满意,蒋虎还是那个蒋虎,知道正事要紧,没被私情完全冲昏头脑。
争论尘埃落定,行动方向明确。
蒋虎留他们吃了一顿气氛微妙的午饭人才陆陆续续地走了。杜东泉食不知味,眼神不停地往楼梯口瞟,心里猫抓似的,谢重呢?从早上就没见人影,老大脖子上那痕迹...昨晚到底怎么了?他憋了一肚子疑问,好不容易熬到人走光了,刚想开口问,就看见游医生提着医药箱风尘仆仆地赶来了。
游医生抹了把额头的细汗,解释道:“刚下手术台,紧赶慢赶过来了。什么情况?”
他快速扫过蒋虎略显疲惫却依旧挺拔的身姿,最后落在他扣得严严实实的衬衫领口上——那里隐约透出一点不寻常的红痕。
蒋虎只略一点头,没多解释,转身就往楼上走,示意游医生跟上。杜东泉心里咯噔一下,也紧张兮兮地跟了上去。怪不得刚刚老大一顿饭没吃几口...该不会是谢重真受伤了吧?昨晚动静那么大?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血腥画面。
到了房间门口,蒋虎先进去,伸长脖子的杜东泉和一脸探究的游医生被关在了门外大眼瞪小眼。游医生皱起眉:“里面什么情况?谁病了?谢重?”
“我怎么知道!”杜东泉慌得一批,声音压得更低:“一早上都没见着谢重!老大脖子上...你也看见了!昨晚他俩肯定...嘶。”
他不敢往下想了。
昨晚闹了一宵,两人谁也没在交锋中讨到一点好,不过论疯谢重远比不上蒋虎,以至于后半程蒋虎占尽上风。
他蜷缩在床靠里的一侧,趴在枕上像片浸透夜露的残云。柔软的被褥是唯一的浮岛,只堪堪托起一头汗湿的凌乱黑发和半截失陷于微光中的冷白手腕。
那截手腕深深浅浅的牙印一个叠着一个,有些地方甚至微微肿起,边缘泛着青紫。
他睡得不好,依然感到一种灵魂被蛮力抽出又粗暴塞回这具烙印累累的皮囊中的眩晕。
世界在这种陌生的铺天盖地的眩晕里崩塌,坍缩,最终只剩下蒋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