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算是知道进来那会儿气氛不太妙是怎么回事了,还有杜叔欲言又止的眼神和张承煜汇报前那飞快的一瞥……这傻孩子是觉得把火烧到温家连累她了?她心底掠过一丝又好气又好笑的柔软,牵累?温家这棵树够大,招风是必然。他能这么快查清脉络直抵核心,反而让她心头一块巨石落地。
敌人亮出了獠牙,总比藏在暗处强。
温姨夫这些年位置坐得越高,那份寄人篱下的憋屈感就越按不住。赵家这饵下得又毒又准,捏准了他这份心病,再送上个低眉顺眼肖似故人的解语花,外加一个能传宗接代的儿子,他哪还绷得住那点可怜的理智?
“套?”温如岚在张承煜说熊曼曼和温姨夫那个白月光时终于插口道:“像不像有什么重要的?他憋屈了半辈子,骨子里那份自卑和自大拧成了麻花。突然有个年轻得能做他女儿的女人,披着张他魂牵梦萦的皮,跪在他脚边,把他当神一样供着,离了他就活不了似的……这种救世主的幻梦,这种被全身心依附舔舐的滋味,可比什么白月光朱砂痣都够劲。他能不飘?能不一头扎进去?”
愤怒?当然有。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冰冷,以及一种棋手终于看清对手全部底牌后的掌控感。温如岚慢条斯理地擦净手,蠢货就是蠢货,给他龙袍也穿不出天子相。
听到“儿子”的部分,温如岚也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毛,姿态不像被刺痛,倒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脏东西,拖长了调子,恍然大悟般:“哦——?我说呢,原来根子在这儿。有个太子要传宗接代继香火,免得一生的辛苦为别人做了嫁衣。”
都什么年代了还做着这种有后为大的春秋大梦?为了个带把的,心甘情愿把脑子扔进泥里让人踩,这种男人真是蠢得够可以。
温如岚彻底看清了对手的底牌和下限——低劣,但可利用。和蠢人交手,温如岚饶有兴趣,当即改变主意离婚不着急了。离?太便宜他了,也浪费了这绝佳的素材和由头。
当年肯嫁这个穷学生,一半是为家族铺路,一半是看中对方知恩图报的性子。现在路铺成了,人却烂了,她算账比谁都清醒。离不离不过是个形式,利益和损失才是最重要的,她要把损失连本带利地吃回来,踩着他的骨头灰往前走一步。
公众的买账很重要,公众会为了什么买账?故事。
故事讲好了公众就是你最利的刀,人需要神但更需要踩鬼,他们善良、义愤填膺、同仇敌忾、沸沸扬扬,最容易为完美受害者落泪,也最热衷于把渣男贱女钉上耻辱柱。
贤惠了几十年的糟糠之妻,被忘恩负义的丈夫伙同狐狸精谋夺家产迫害亲子,这个故事就很精彩。
温如岚几乎能想象到舆论沸腾的画面,同情是武器,道德高地是堡垒。她要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坚韧、智慧、被辜负却绝地反击的现代女性典范,这不仅能最大程度争取舆论支持,更能为温氏和她个人赢得巨大的声望和商业利益。
她要当好这个贤惠的糟糠之妻,还要委曲求全地试图挽回,演好这场大戏,好好吃掉他,给自己做一件新衣。
温外公喜欢下棋,一个人坐在花亭里,微微佝偻着背,垂着头,朦然地眯着眼。精力如同指间沙,攥得越紧,流得越快。他病了这些年,昔日叱咤风云的筋骨早已被岁月和病痛消磨,只剩下一副勉强支撑的躯壳和一颗清明却力不从心的头脑,往往下不完一盘棋。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亭外。温外公的眼皮动了动,并未立刻睁开。直到那身影走近,阴影笼罩了棋盘一角,他才缓缓掀开眼帘。看清是蒋虎,随即牵起一个笑来,叫他,小虎。
蒋虎平时一周会来两三次,最近忙,没抽得出空过来。他将手里那份不算薄的文件轻轻放在棋盘边缘,没有立刻开口。
温外公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那沓纸上,数十年风雨滚出来的锐利让他迅速意识到外头出了事。
他们之间,虚与委蛇的客套是多余的白费力气。
蒋虎言简意赅,将熊曼曼身份、整容、儿子、黎处长及赵家关联一一陈述。他甚至没有渲染,只有冰冷的证据链推演,冰冷得像手术刀在解剖一具腐尸。
温外公感觉到了一丝他极力压制的戾气,对背叛和污秽本能的、近乎毁灭性的厌恶,他听着,甚至能想象在获取这些情报的过程中,蒋虎用了多少他“蒋家风格”的见不得光的手段。
他捏着那份基因检测看了一会儿,又去看这个机构。壳公司注册,实际操控链指向境外,资金流异常,部分汇入赵家控股的离岸空壳。黎处长违规特批其一批医疗设备快速通关,设备清单存疑。
赵家用个女人,捏个影子,再塞个太子,这么一套下三滥的连环套就把他半辈子培养的乘龙快婿变成了反咬主人的疯狗。
一条养不熟的白眼狼,喂不饱的疯狗!他一生阅人无数,自诩慧眼,到头来居然瞎了眼把女儿托付给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当年那个跪在他面前,指天发誓要报答师恩、照顾好如岚、振兴温家的学生,他给了他平台,给了他资源,手把手把他扶到这个位置…到头来,他就是这么报答他的!
温外公强忍着心口的绞痛。如岚...他的如岚...这些年撑着这个家,还要面对这么个虚情假意的枕边人。
力不从心的无奈感再次汹涌袭来,夹杂着对女儿处境的痛心和愤怒,蒋虎查的够透,证据确凿,阴谋昭然若揭,他却只能坐在这里,连拍案而起的力气都没有。
温外公感到一阵眩晕。
他没有问细节,他知道蒋虎的行事风格。他信任蒋虎的能力,但更关心他的处理方式:“想好怎么办了?”
蒋虎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简洁地应了一声:“嗯。”
温外公太熟悉他这种眼神和这种语气了,他骨子里属于蒋家血脉的狠厉、决绝、暴烈依旧不改,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把叛徒塞进集装箱灌水泥沉海的传闻不是空穴来风。
温外公一直不喜欢他那些蒋家风格的手段,戾气太重终究不是正道。
可是…温家不是面团任人揉捏,温家的基业是血汗垒起来的,不是摆在砧板上任谁都能来啃一口的肥肉。
他沉吟半晌,道:“我这张老脸,搁久了,灰是积了不少,但拂一拂,总还有些人认得。”
温外公有个老朋友是美协前一届的主席,姓朴,蒋虎知道他,省内文化界德高望重的耆宿。虽然已经退居二线,但门生故旧遍布宣传文教乃至部分实权部门,能量不可小觑,尤其在营造舆论和疏通关节上,是一条沉在水下却根系深厚的老龙。
这层关系不是靠砸钱就能撬动的,要熨帖,要投其所好,要让对方觉得值得。
蒋虎临时换了一身素净的深色中式立领,收敛了惯常的锋锐,挑了份雅而不奢的礼。一套品相极佳的古墨,配一方朴公早年曾赞誉过的歙砚坯料,未加雕琢,留待主人亲启灵思。
朴宅清幽,处处透着主人的雅趣。朴公精神矍铄,目光如炬,寥寥寒暄几句就透出洞悉世事的练达来,话题流转,主动递了梯子:“如岚那丫头,最近听说遇着点麻烦?风浪不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