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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旧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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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叔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的脸色顿了顿:“王胖子现在是真到了悬崖边,武踢的那帮人凶神恶煞,昨晚他有几个场子的赌盘冷清得能听见耗子叫。文踢要是再输一场,或者被坐实了假拳的名声,不夜城这块招牌就算彻底砸了,他账上那点钱撑不了多久。”

踢馆,这种事不新鲜,地下世界弱肉强食法则最赤裸最残酷的体现也在这里,其胜负关乎生存空间、经济利益、江湖地位甚至生死的全面战争。

意图立威的新团伙往往会选择拿有一定名气的拳馆开刀,以最血腥暴力的方式击溃守擂者,震慑其他势力站稳脚跟。

新鲜的是现在居然有人敢拿王胖子开这个刀了,而且还真开到了。

不用想也知道是赵家在背后捣鬼。

“文踢?规矩呢?”

文踢相对少见,派代表递战书,约定时间规则,表面有规矩,实则暗藏杀机。较量财力、势力、人脉,谁能调动更强的打手?谁能更快摆平官面?谁的靠山更硬?

杜叔道:“车轮战,耗垮了王胖子的招牌铁塔,铁塔最后是被抬下去的,肋骨断了三根,脾脏破裂。金鼎的人大放厥词,说王胖子手下没人,全是花架子。”

王老板现在是眼见着快要沦为笑柄了,再输一场立刻就成待宰羔羊,赌客会迅速流失转向更可靠的场子。他现在又经不起折腾,赌盘枯竭够剥他的皮了。

所以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死磕。

杜叔其实听到这个事报上来的时候觉得谢重真有可能回去打,他不是这么不干脆的人,以谢重的性格他不想管的话一个字都不会多说,点头或摇头,他不会拖泥带水。

王胖子掐准了七寸,赌的就是谢重还埋着点旧义气,命在他眼里没有那么轻。他有一种对过往同袍处境的本能反应,一种在泥沼里挣扎过的人对另一份挣扎的看见。就像他在码头那次,明明跟东泉毫无交情,可子弹飞来时他本能地推开了东泉。

惊魂一幕犹在眼前,他救东泉,是出于对蒋虎的服从?还是对杜东泉本人的认可?恐怕都不是。那大概只是他对“并肩作战者”的本能,甚至无关亲疏,只是因为那一刻的同道。

杜叔心里清楚,没一口拒绝几乎就算得上是谢重的答应了。王胖子派来的人,哪怕只是个昔日拳场的边缘小角色,只要沾着旧日泥坑的味儿,只要姿态够低够惨,谢重那点被硬壳包裹的、近乎本能的“旧义气”就会被戳中。

他或许厌恶王胖子,但很难对昔日“同道”的绝境真正袖手旁观。

想到这里,杜叔的心往下沉了沉。谢重这种沉默的应允在王胖子那边是天大的希望,在他这里就是不折不扣的麻烦引信。

蒋虎会答应吗?杜叔几乎不需要思考,答案非常清晰,不会。

温姨夫刚捅出的血窟窿还在汩汩冒血,任何一点外心的苗头,任何牵扯不清藕断丝连,尤其是王胖子这种处心积虑的攀扯,就像是背叛的种子,是必须扼杀在萌芽状态的危险信号。放在以前换个别的人,蒋虎恐怕早就处置了。

谢重在二楼的影厅里看了一晚上片子。

下午和阿飞的那顿饭是早在两天以前就定好了的,当时定的时候他没想那么多。阿飞算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愣头青,管他叫哥,一副猛张飞的身板上长着张桃花眼的脸,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露出颗俏皮的小虎牙。

以前他很黏谢重,热情像没关紧的水龙头全淋到谢重身上来,偶尔谢重会陪他蹲在流浪猫边上听他跟一群猫聊半小时今天鱼干够不够吃,但更多的时候谢重嫌他烦,眉头一皱,他立刻就把眼睛瞪得溜圆露出点委屈又无辜的神情。

不过后面他临时改了吃饭的地址谢重就猜到这顿饭的意图了,旧拳馆,一听就知道是王老板要他改的。那里有他赢掉第一个对手的血腥味,有还是小不点儿的阿飞塞给他消炎药的汗味,有王老板拍着他肩膀说“重仔,好样的!”时的古龙香,有最赤裸的生存和最原始的基于拳头的流血的义气。

他知道他见旧识会被蒋虎的人审视,他知道他的一切行动都在蒋虎的视线范围内,他也知道这点情分在蒋虎的威压下不值一提。

但阿飞在电话里的声音变了调,透着走投无路的惶急,像被逼到悬崖边的幼兽,说,哥,你再救救我。

救。

这个字砸在谢重耳膜上,勾起一段泛黄的记忆碎片。他比谢重小八岁,他刚被拖进拳馆时,谢重已经打出了名头。谢重打完一场下来王老板和他说事情,角落里骤然爆发出尖利刺耳的哭嚎和挣扎声,谢重眼皮都没抬一下。拳馆里的买卖他见得太多,规则的一部分而已。他之所以抬眼瞥过去,是因为那哭声……太稚嫩了。

谢重对买卖见怪不怪,不会回头,更不会多嘴。上一个话事人尤其偏好颜色鲜亮的孩子,比如当年的谢重,但王老板接手后规矩严了些,至少明面上不收年纪太小的货。这种撕心裂肺的哭嚎,谢重很久没听到了。

他被管事从一个男人的腿上扒拉下来,哇哇哇地哭了三天三夜,在小黑屋里把自己嗓子哭劈了,最后高热昏厥,奄奄一息地蜷在地上。管事的等他彻底没了动静才进去,一瓢冷水兜头泼下,问他,还哭吗?

一般识相点的到这一步就该认命了,胆子小的更是吓得只会发抖求饶。但他不,他不求饶,也不像谢重那样扑上去把攥狗链的人打骂一顿,他又哭了。

管事:“......”

管事的当时是新上任的,被这没完没了的哭声搅得心烦意乱,眉头拧成疙瘩,掉下来一句:“堵上嘴,打!”

堵上嘴他也还哭,闷闷的呜咽和拳脚落在皮肉上的闷响交织。

谢重啃着苹果看了看,咔嚓咔嚓,汁水冰凉。管事在旁边跟他抱怨,这小孩儿被亲邻拐来抵一笔债,以前的家庭情况应该不错,不然不会是这种娇生惯养的小哭包,太能哭了,没日没夜。

再这么哭下去就该挪狗牢了。

谢重吭哧吭哧把最后一口果肉咽下,果核一丢,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塞给管事:“歇会儿,让他自己再哭哭。”

那时谢重十五岁,王老板全盘接手了不夜城,他是王老板眼前挂着号的红人,有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选择视而不见或多管闲事的权利。

管事接过烟,挥挥手,打人的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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