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重那点耐性要用尽了,被那种敌视又怀疑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没人能完全自在地自顾自。而且他心底其实还是是有一点难堪的,混合着被长久围观的烦,终于冲破了忍耐的阈值。
没有人做自我介绍,他们都认识他,但他不认识他们。他抓住了恶意最盛的那道目光源头看了回去,情绪由始至终特别平静,问,有话直说?
温如岚在心里小赞一声,好胆色!不卑不亢,还专挑最硬的茬子碰。这份直接和锋利确实少见。
杜春阳被直白的挑衅激得老脸涨红,好似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声音因愤怒而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指责:“哼!这里没有外人,我就直说了!让虎哥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掺和王胖子那摊烂泥惹一身腥臊!你存的什么心?!赵家正愁没缝下蛆,你是生怕他们抓不到把柄吗?!”
“阳叔!你……”杜东泉不满地要开口为兄弟说话,却被谢重一个平静无波的眼神扫过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谢重放下勺子,身体微微后靠,迎视着杜春阳喷火的目光,语气平稳:“赵家挑衅是事实。前面刚讲完和,酒席上就迫不及待玩了一手敲山震虎,后面那些四处蹦跶的小手段也没消停过。就算我不提,蒋……”
他叫蒋虎的名字叫惯了,那个“虎”字的音节刚冒头,他意识到场合立刻生硬地转折:“……你们能咽得下这口气?王胖子倒了,东街口那块肥肉赵家的狗会不扑上去分食?到时候是你们蒋先生的脸面好看,还是赵家的脸面好看?”
收住了也没收住,谁都听出来了,温如岚眉头一挑,杜春阳当然更生气了,你谁啊你敢这么放肆地说话?轻狂!他冷笑连连:“话说的漂亮!根子还不是在你身上!要不是因为你和你那点旧情义,王胖子能求到虎哥头上?虎哥能破这个例?!这也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谢重立刻听懂了杜春阳的逻辑。
他原本以为他们担心的是蒋虎插手王胖子事务本身的风险,赵家虎视眈眈,东区是个泥潭,贸然蹚进去容易被拖下水,授人以柄。
这个他无可辩驳。
所以他一直把重点放在赵家威胁的客观存在和反击的必要性上,赵家盯着蒋虎那么久,狗咬王八无处下嘴,好不容易逮着王胖子这块破招牌摇摇欲坠的机会,赵家肯定会抓住机会连本带利地想撬开一条缝,说不定还能狠狠撕下一块肉来喝口汤。
结果他们的意思是如果没有他这个人,没有他那点所谓的旧情义,王胖子就求不到蒋虎头上,蒋虎就不会破这个例,也就不会有后面这些麻烦。
他们绕过了赵家这个真正的威胁源,直接把矛头戳到了他的脊梁骨上。听得谢重几乎都以为是自己死皮赖脸非要缠着蒋虎,是自己处心积虑爬上蒋虎的床,是自己苦苦哀求蒋虎把他从拳场里拽出来带到这金丝笼里。
事实呢?
是蒋虎。是蒋虎像头盯上猎物的猛兽,不由分说地把他从王胖子那里硬生生拽走,以一种扭曲的方式把他绑在身边。
他懒得再说了,继续低头吃饭。世界很吵,但吃饭很重要。
杜春阳却不肯罢休,见他不语,以为理亏,乘胜追击,声音带着刻薄的尖锐:“怎么?没话说了?柳霸王是什么拳头?车轮战!生死状!你真以为靠你那点本事能稳赢?还不是打算让我们手下的弟兄为了你逞英雄的旧情义,白白折进去填命?!虎哥已经下令让底下人准备了!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虎哥被推到风口浪尖,弟兄们流血流汗,全是因为他这祸水!他倒好,在这儿心安理得地吃饭?柳霸王的拳头是能要人命的!虎哥让下面准备人手让兄弟们去填坑去拼命,他配让虎哥和兄弟们为他担这个风险吗?!
杜叔脸色一变,低喝道:“春阳!你胡说什么!”
谢重停了一下勺子:“什么?”
杜东泉被谢重那瞬间爆发的冰冷目光看得头皮发麻,扑通一下急吼吼地解释,生怕慢一秒就解释不清:“不是不是!虎哥的命令是……是只要自愿上台打,不管输赢都有重奖!赢了的可以向虎哥提一个他办得到的要求!虎哥只是想给你兜底加双保险,也是给兄弟们一个出头的机会!一个露脸搏富贵的机会!”
谢重气笑了,定定地看着杜东泉几秒钟,那眼神深得让杜东泉心头发毛。
不是?是什么?是蒋虎不相信他能赢?还是别的什么?他根本就没打算让他上场?
谢重感到烦乱,面无表情道:“我没让你们的人打,我说的是我去打。”
杜春阳再次冷笑一声,明显不信,话怎么说还不是都听他的?嘴上说的再好听,到时候真上了台,生死关头,还不是要靠虎哥安排的人救命?这种漂亮话谁不会说!
谢重不应声。
足足几分钟后,他吃完饭,喝了一口水,终于抬眼看向杜春阳,说,我自己会打,不会折你们的人进去。
杜春阳一时被他震慑住了,等谢重身影消失,他才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恼羞成怒地低声咒骂:“狂妄!不知天高地厚!”
谢重把碗碟收进厨房,上楼回房。他自觉已经很给面子,因为这事儿确实会给蒋虎添麻烦,他没话说,不想再给蒋虎添新的麻烦,不然有人这么惹他他当面就会还回去。
温如岚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脾气确实硬,人也确实冷,看上去随便,实际够凶的。偶尔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来的锋利,不像个下位者。
杜东泉欲哭无泪,虎哥把他叫来是干嘛的来着?可也没想到谢重会主动开口啊,火药味太重,他完全插不上话好吗?
游医生摸摸鼻子,虽然知道谢重不是乱发脾气的人也稍微等了一会才提着药箱去敲门,免得自己撞在枪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