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了半小时,特护病房外原本安静走廊就陆陆续续杵起了一张张旧面孔,探头探脑地聚集过来,有一起打过拳的,有看场子的,也有混饭吃的边缘人物。
他们挤在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向内张望,眼神复杂。
他们依旧恭敬地喊着重哥,但眼神却像无数条黏腻的舌头贪婪地舔舐着谢重,最后都无一例外地钉在他脖子和耳侧上那些未能完全被衣领遮掩的痕迹上。
几个年轻气盛梦想着一战成名的拳手眼神灼热得要喷出火来,那可是蒋虎!翻云覆雨的大人物!谢重居然真攀上了这棵参天大树?一步登天,从此锦衣玉食,再也不用在泥潭里打滚拼命用血肉去换那仨瓜俩枣了!
一些混迹多年却始终不得志的老油条酸意几乎要溢出来,凭什么是他谢重?不就是拳头硬点,脸好看点?平时装得清高,不近人情,最后还不是得靠爬男人的床才能翻身?那些痕迹在他们眼中就是谢重堕落的铁证,更是他们求而不得的滔天好运,他们的鄙夷中掺杂着难以言说的渴望。
几个自诩硬汉看不起吃软饭的人撇着嘴角,喊着哥心里想的却是婊子、兔儿爷、靠屁股上位的玩物罢了,谢重的拳头再硬,也洗不白身上那些印记带来的耻辱。
心思活络的则试图从谢重的表情和衣着、那些痕迹的新鲜程度和位置,去揣测他在蒋虎身边的真实地位和境遇、受宠程度以及可利用的价值。那些痕迹是线索,是谜面,他们想从中解读出对自己有利的信息,眼神闪烁盘算着如何上前搭话,拉拉关系,或许能沾点光?
谢重蹙眉,冰冷的视线扫过门口那些窥探的眼睛,最后落在阿飞身上。
他身处一个尴尬的夹缝,一边是旧日泥潭里挣扎的重哥,一边是蒋虎金丝笼里被标记的禁/脔。他们羡慕他攀上高枝却又鄙夷他以色侍人,畏惧他背后的蒋虎却又忍不住想试探他本身的锋芒是否还在。
仿佛这痕迹就是金灿灿的通行证,是比刀枪拳头更可怕的护身符。
谢重被这种痕迹撕扯着,既不属于过去那个可以凭拳头说话相对纯粹的拳台,也无法真正融入现在这个华丽而冰冷的牢笼。
这种格格不入的感觉,这种被彻底物化、被窥视、被复杂目光包围的处境让他越来越烦躁,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受这种烦躁多久。
阿飞马上会意,脸上挤出凶悍的表情强硬地把人群往外推,砰地一声关上了病房的门,将形形色色的目光和窃窃私语隔绝在外。
病房内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铁塔粗重的呼吸。
铁塔虚弱地叹了口气,试图缓和气氛,声音干涩:“重仔......你别往心里去。兄弟们也是好奇,咳......没见过世面。”
他替外面那些人开脱也掩饰自己此刻被当作失败者展览品的难堪。
谢重没接这个话茬:“我看了拳赛的录像。”
铁塔有一点鞑靼血统,眼窝深陷,勾拳总带股野风,谢重被他掀过下巴。
谢重刚打出来的时候他正处于全盛时期,年少轻狂,一记记勾拳喂过来,教谢重怎么用腰胯发力,怎么用步法卸力,怎么把骨头里的硬气砸进对手的脏腑里,怎么用拳头让整个世界为你侧过身去。
后来他的状态慢慢下滑,喝多了拍着谢重的背又教他:“重仔啊,这世道.....拳头再硬,也硬不过命。站错了队,跟错了人,咱这号沙袋迟早被揍出一肚子棉花。”
“你和柳霸王,”谢重的声音将他从短暂的回忆里拉出来,“没在正赛上交过手。”
铁塔浑浊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躲闪,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嗯声算是承认。
谢重的声音很平静:“但他对你的路子熟得过分,不是一般的做过功课。你的起手习惯,左手虚晃探路,重心习惯性压右前脚掌半寸,是你早年左肩脱臼落下的根儿,方便随时后撤护肋。他每一拳都卡在你重心转换的节点,逼你暴露左肋空档。”
“你左肋下第三根骨头的旧伤阴雨天就犯酸,发力时会下意识绷紧怕抻着。他至少三次重击精准落在那个点,角度刁钻,力道透骨,不是蒙的。”
“下盘发力时你右膝习惯性有个微滞,过猛会打软。他每一次缠抱每一次低扫,都算准了你右腿承重发力的瞬间。”谢重一个个列举:“节奏、角度、力道,恰到好处。这不像是对手研究录像能抠出来的细节,这像喂招喂了十年的人,知道往哪里打最疼最要命。”
铁塔蜡黄的脸皮剧烈地抽搐起来,灰败的死气被一股骤然腾起的被剥皮拆骨般的羞愤和剧痛冲散,好似谢重冷静的分析都化作了无形的拳头狠狠砸在他那些最隐秘最脆弱的旧伤上。
他眼睛充血,嘴唇哆嗦,喉咙里发出嗬嗬声,想反驳,想怒骂谢重胡说八道,想证明自己只是大意了,但身体各处传来的被解剖过般的剧痛无情地撕碎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念头。
最终,所有翻腾的愤怒和屈辱只化作一声困兽般的低吼,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操!…是!…是他妈的!阴险!下作!!那帮杂碎!…不讲规矩!…玩阴的!…派探子…摸老子老底!老子就是中了他们的脏招!咳咳咳......”
他知道,谢重眼睛毒,柳霸王那几下太准了,准得邪门。是有人卖了他.....是谁?馆里的兄弟?还是…不,不敢想…操!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他废了!废人一个!说出来又能怎样?万一…万一牵扯到不该牵扯的…他老婆孩子还在…不能说!不能说!只能认栽!都是他们太阴。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控诉。
“老子……阴沟里翻船!重仔……”好不容易平复些,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谢重,眼神里除了愤怒,终于带上了一丝后怕和警告的意味:“…你要是…要是真的回来打,对上他们…千万…千万小心!他们有备而来,下手黑得很!”
谢重想到了王老板那张三分笑意的胖脸,眼神更深沉了些。
柳霸王和铁塔虽然都是同一时期的重量级人物,分属不同拳馆,但并非宿敌,几乎没交过手。
铁塔的这些弱点和旧伤细节是拳馆内部核心教练和少数几个顶尖陪练才掌握的家底,如此精准到毫厘的打击,需要的是极其详尽的解剖级别的针对性情报。
赵家再神通广大,也很难在短短几天内,从一个外人口中撬出或者观察到这么深这么准的核心秘密。要么是耗费了难以想象的长期观察研究,要么就是堡垒内部,有人主动递出了钥匙。
“脏招?”他重复了一遍,没有追问铁塔口中的脏招具体是什么,反而话锋一转,抛出了他此行的核心目的:“阿泰出事前,有什么异样?出事哪天在哪儿?谁第一个发现的?老王当时在干嘛?”
铁塔惊疑不定地看着谢重,阿飞也愣住了,不明白谢重为什么突然问起已经死了的阿泰,还问得这么......尖锐,这么咄咄逼人。
谢重看着两人截然不同的反应略微缓和了神色,语气也放平了些:“帮我仔细想想,回忆一下细节。”
铁塔此刻身心俱残,被背叛感和绝望感啃噬,面对他这个曾经的自己人、如今身份又极其特殊的询问者,如果真知道点什么内情,在绝望和愤怒的情绪冲击下很难完全掩饰住真实想法,哪怕只是一个躲闪的眼神,一句含糊的抱怨,或者一个下意识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