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重没有看蒋虎。
游止这两天一直跟他说“他再这么下去要垮了”、“胃出血穿孔近在眼前”、“只有你能让他吃顿饭涂点药睡一觉”的声音还在耳边嗡嗡作响,混合着杜东泉的赌咒发誓。
他和许屿安那坦然甚至带着一丝宣告意味的眼神碰了几毫秒吧,只剩下被强行拖入这场闹剧观看一场亲密戏码的厌烦。
烦透了。
谢重转身就走,脚步不疾不徐地回房间睡觉,没摔门也没反锁,他觉得除了厌烦之外都挺平静的,枕头压着半边脸,眼睛闭着。像进了灰的眼睛,不算疼,就是想闭着。
摔门是情绪,反锁是防备,这两样他现在都觉得多余。
说服很容易。骗过太难。
杜叔看着蒋虎三餐不继,觉也不睡,书房门缝里每晚都有蒋虎伏案时被台灯拉长的疲惫剪影,他颧骨都瘦得有些嶙峋了,偏偏那双眼睛还撑着神,看人时依旧锐,像烧到最后的炭,只剩一点灼人的余烬。
那种早年搏上位不要命的劲头这两年出现的很少,现在又冒了头。杜叔心头发沉,像坠了块冰。
想劝又不知从何开口。
他和游止在百忙之中开了好几次小会,一致认为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么熬,一致认为解铃还须系铃人。蒋虎那里讲不通,那就从谢重这边入手。
杜东泉的想法就简单直接多了,虽然最近跟彭骜坤他们打得火热,但他也看到蒋虎肉眼可见地憔悴了,急得他嘴角都起了燎泡。在他朴素的认知里,这分明就是小两口闹别扭嘛!床头打架床尾和,总得有人先递个台阶。
所以当游止和杜叔找到他,把蒋虎糟糕透顶的身体状况和需要谢重帮忙的意图一说,杜东泉立刻拍着胸脯应承下来:“重仔就是面冷心软,我去缠他,保管把他磨点头。”
于是,接下来杜东泉各种唉声叹气:“重仔,你看虎哥那脸色,跟刷了层白灰似的,我瞅着都心慌……游叔说再这么下去怕是要进ICU!”
“哎!虎哥嘴唇干得裂了缝,我隔着三米远看着心都跟着一揪一揪的!”
“哎!!就这盅竹荪老鸭汤小火咕嘟了整整四个小时呢,用的是后山散养的麻鸭,加了五年的陈皮和新摘的竹荪,汤面上那层油星都撇得干干净净……虎哥就扒拉了两口,暴殄天物啊!”
他充分发挥了磨字诀,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还给谢重戴各种高帽子,就差抱着谢重大腿哭诉了。
游止甚至承诺他会去帮忙看一下铁塔的伤和术后恢复情况,他名头响,一双手赫赫有名,医疗资源也广,“对了,你那个朋友,术后恢复不太理想啊?他待的那家医院康复科水平有限,我下周正好要去那边做个联合会诊,顺手的事,可以帮他调整个最优的康复方案,联系顶尖的物理治疗师。你知道的,我这张脸在医疗系统里还算有点薄面。”
总之谢重沉默地忍受了两天的轮番轰炸,杜东泉的聒噪,杜叔的叹气,游止的看似无意实则步步紧逼。
他不是木头。
蒋虎那双眼睛总在他脑海里晃,黑眼珠转过来时常常是锋利的,但偶尔在视线落定前会有一瞬极轻的晃。
他虎口有一处旧疤,很细的一条白线,像被火星燎过,不凑近了细看,几乎就隐在皮肤纹理里。他静坐着的时候指腹总在那里来回蹭,但自己却浑然不觉,头抬着,眼望着别处,或者垂着,在想事情。
后来谢重渐渐发觉他不舒服的时候很喜欢这么蹭那块旧疤。比如胃疼。眉头悄悄蹙着,嘴角往下抿一点,不明显,但气息会沉,靠这点小动作分散些什么。
比如头疼。指尖会用点力,不是蹭了,是轻轻按,拇指和食指圈住虎口,那道白线上的皮肤被按得陷下去一点,又弹回来。他自己还是不知道,只是眼睛闭着或者半睁着,眼神会有点散,手却很执着地一下一下按。
夜里不知道做了什么梦会惊醒,呼吸乱七八糟,躯体烫得惊人,一个劲往他这边缩。肩膀绷着,肌肉一块一块硬着,只有手是软的,搭过来抱紧他,指尖刚触到他的胳膊就像找到了落点,微微颤着,不再动了。
谢重睡得沉,每天晚上都猛地被他拽一下,意识懵几秒然后回笼。很烦,但没法真的无视,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月光在他手背上投下细窄的亮,虎口的那块旧疤亮得有些扎眼。
他一直都觉得蒋虎挺疯的,游止的担忧绝非夸张。他抱着为了铁塔的借口答应了对蒋虎精神状态的问候,帮他涂药,哄他吃饭。
铁塔的伤简直是现成的完美的借口。交易而已。药膏的铝管被他攥在掌心,冰凉的金属棱角硌着皮肤。就当是……在规则里再往前探一步。
游止像个终于把叛逆期儿子哄去相亲的操心老妈子,和杜东泉交换了一个阶段性胜利的眼神,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
两人拖着明显不耐烦的谢重熬到凌晨两点半,杜东泉困得眼皮打架,还在强打精神,像念经一样在谢重耳边小声重复:“重仔,待会儿你就过去,把药膏给他,就说游叔让涂的……顺便问问他饿不饿,厨房有温着的粥……态度软点,别跟他计较,啊?虎哥吃软不吃硬……”
游止焦灼地盘算着蒋虎此刻的身体指标可能恶化到了什么地步,好不容易等到他回来了,一去书房,呵呵。
他忍着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抄起手边任何能当凶器的东西架在蒋虎脖子上的冲动,绷着最后一点儿身为医生的良心,黑着脸,给许屿安处理伤口。
蒋虎掐了掐眉心。
杜叔都忍不住叹气了,这也太巧了,巧得让人心塞。
杜东泉没法儿对自己老爹发脾气,一腔憋屈和“煮熟的鸭子飞了”的愤怒全冲着张承煜去了。
张承煜:“.......”
你看我有什么用?这种事也能怪我?
温疏桐再次摸了摸鼻尖,她不是故意的啊,谁能料到精心准备的大礼最后会以许屿安挂彩收场?她心惊胆战地看着游止粗暴的动作,许屿安肩胛处狰狞的伤口随之微微牵扯,看得她心尖都跟着一抽。
她赶紧出声,语气里是毫不作伪的担忧和一丝讨好:“轻点啊哥,游哥。”
哥什么哥,你叫爹都没用。
两天心血付诸东流,游止憋了一肚子火。他用铁塔的医疗资源当诱饵费尽唇舌才把那块又冷又硬的石头说动,指望着今晚能打破僵局,让蒋虎那疯子好歹歇口气、涂个药、睡个觉。
结果呢?全被眼前这俩“意外”撞飞。他感觉自己就像个精心搭好多米诺骨牌却被熊孩子一脚踹开的倒霉蛋,血压蹭蹭往上飙。
游止手下动作不停,力道依旧没刻意放轻,利落地打好最后一个绷带结,一把扯过温疏桐到角落,压低的声音里全是濒临崩溃的怒气:“你俩今晚不会住这吧?!”
温疏桐:“.......”
否则她们送上门去被许家劈头盖脸骂一顿吗?那无异于把“我带着你家金尊玉贵的少爷去干危险勾当还让他挂了彩”的告示牌直接拍在许家大门上!
温家现在风雨飘摇,不能再跟许家交恶。
温疏桐特别无辜地点点头,看着游止铁青的脸,有心替许屿安说句话:“那不然他这伤怎么办?总得养两天吧?而且.......”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不远处正低声跟蒋虎说着什么的许屿安,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你们小题大做”的嗔怪,“我看我哥也没有反对的意思啊。你们怎么弄的跟安哥抢人一样?论先来后到也是他先来啊,谢重那边.......”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呃,让我哥多哄哄呗,实在不行我去解释一下?就说安哥是帮我忙才受伤的,谢重看着挺讲理的,应该能理解吧?”
游止眼皮直跳,听到“先来后到”、“哄哄”和“讲理”这几个词,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背过气。
他憋屈得肝疼,压着嗓子低吼:“哄?哄谁?你知不知道他俩冷战多久了?你知不知道我费了多少功夫为他俩铺这个台阶?先来后到有个屁用啊,许屿安是能让他好好吃顿饭还是能压着他涂药还是能让他安安心心睡一觉?后来者居上懂不懂?何况他许屿安早他妈订婚了!你以为蒋虎和他还有可能?”
温疏桐敏锐地抓住游止话里的关键信息,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我哥不吃饭?涂药?凃什么药?他受伤了?他不睡觉?!”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蒋虎脸色确实差得吓人,眼下青黑,嘴唇没什么血色,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游止:“.......”
蒋虎面无表情瞥过来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