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重在重症监护室睡了两天,转去了高干特需病房又睡了一天,醒的时候蒋虎不在,游止匆匆过来给他做检查,换了药,心里那股悬着的劲儿悄悄松了些。
智能监护仪屏幕泛着冷光,恒温系统将室温调控得恰到好处,谢重睡得其实还挺舒服,昏昏沉沉的时候没觉得什么,这会醒透了,浑身的疼一下子涌上来,疼的他皱起眉。
游止没好气地把听诊器收起来,说:“让你去打这种拳?忍着,我已经发信息叫虎哥过来了。”
谢重:“......我不是这个意思。”
游止管他是什么意思,“他来了你哄他睡会儿,我怀疑他这三天又没合眼。还有,你俩都给我消停点,你别顺着他胡闹,你这身板现在经不起半点折腾,你要是跟那个疯子玩打架就是联手送我上西天。”
谢重:“.......”
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月季攀着竹架开得正盛,几竿细竹下,石砌的小渠里水正淌着,声音清清爽爽。屋里飘着点香薰的味道,淡淡的,把消毒水那点冲劲压得快没了。
谢重拿起勺子,慢慢往嘴里送了些粥。右手厚厚的石膏包着手腕,指关节还肿着,泛着不自然的红。一顿饭吃得缓慢又费力,半个小时额角就沁出层薄汗。
吃完了他起身在屋里走了走,病房比普通的大,摆着沙发和茶几,墙角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一片。他走到阳台,扶着栏杆往下看,远处传来几声鸟叫。
他里里外外地逛完一圈,觉得他不像在医院,像在五星级酒店。走廊铺着厚地毯,连空气里的味道都带着点刻意营造的妥帖。
谢重在花园里卷着书页翻过,阳光透过叶隙筛下碎金似的光斑,落在字里行间晃得人眼皮发沉。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不知不觉就匀长起来,迷迷糊糊地坠进了浅眠,指尖还搭在书脊边缘。
一个老人家的靠近惊醒了他。
谢重忽然惊醒,猛地坐直,牵扯到身上的伤口,倒吸一口冷气。
老人家很清瘦,个头也不算起眼,衣服罩在身上晃晃荡荡的,身上有一点病气,但更多的是温和,眼角眉梢都带着笑纹,鼻梁上搭了副细腿儿老花镜。
老人家对上谢重带着防备的眼神,只是和善地笑了笑,并未言语,在那副摆好的棋盘前安然坐下。
谢重反应了一会,意识到自己大概是占了老人惯常的位置。他还以为这里就他一个人。
不过人家没说什么,他也懒得挪动,换了个不那么牵扯伤口的姿势靠着,困意未消,总觉得忘了什么事。
老人家捏起一枚棋子在指间摩挲了一下,眼角余光却始终落在谢重身上,松垮垮的病号服布料在他身上随着呼吸轻轻晃,空出一道道褶皱,睫毛被阳光照得透亮,根根分明地像沾了层细碎的金粉,脑袋一点一点往下磕,像只打盹的猫。
他把棋子啪地落在日字格上,跟他搭话:“书有这么好睏?年轻人,精神头还不如我这老头子。来,坐过来点,陪我杀两盘,醒醒神。”
谢重怀里的书滑下去半本,他下意识伸手按住,愣了一瞬:“我?”
他终于想起来忘了什么,掏出手机给阿飞报了条平安的信息。
“不然喊树呢?”老人被他这愣怔的样子逗笑了,眼角的笑纹更深,“瞧你眼皮都打架了,红子给你,让你先走三步。”
一打开手机各种讯息推送就像炸弹一样争先恐后地弹了出来,谢重皱了下眉,先抬头笑着回答了他:“我不会这个。”
他在新闻客户端的热点推送里看见了蒋虎和自己——
《蒋氏太子爷地下拳场纵凶杀人!黑拳王惨死当场!》
《豪门玩物变夺命修罗!》
《从码头屠夫到拳台杀手!起底蒋虎豢养的致命野兽!》
谢重沉默了一秒,都没能从这些信息里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柳霸王死了。
“不会才好啊,白纸一张,好教。”老人家仿佛没看到他瞬间变化的脸色,依旧笑眯眯的。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他眼神只变了一瞬就压下去了,这份定力倒不像资料里写的那么浮躁,关手机的动作很干脆,是不想看?还是不敢看?亦或是不屑看?
对方盛情难却,谢重对这种毫无恶意的老人家向来没什么抵抗力,抬头,把手机关了,坐过去。
街头公园里的老人一坐就是一天,天亮到天黑,看着人来人往,不知道在想什么。从一个人的天亮走到一个人的天黑,结局都是孤独的。谢重也经常那样发呆,偶尔会陪一会,树荫往他们脚边慢慢缩。
他连马走日象走田都记不清,小时候在公园看过别人下,两个老大爷为了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旁边围着一圈人。后来就只剩自己一个人发呆了,再现在想起来就光记得下棋的人吵得脸红脖子粗。
“这棋看着复杂,其实跟过日子一样,走一步看三步。马看着跳得欢,日字斜飞,其实踩不准步蹩了马腿就容易栽跟头,自己把自己困死了,动都动不了。车呢,看着横冲直撞,没了士和象两道屏障护着老帅,也容易成人家嘴里的肉。”老人家拿起枚红子兵,往河界里推了推:“先教你走兵,兵最不起眼,但它一步一步扎扎实实往前拱,过了河界就能横着走,威力未必比车马炮小。跟我们住院一样,刚开始只能躺床上,慢慢能下地了,也能多转两圈了。来,试试。”
两人下到日影西斜暮色四合,最后一点阳光漫过棋盘边缘时被游止逮了,老人家心情挺不错,听他唠叨也乐呵呵地笑着。
他捏着棋子的手停在半空,很满意地打量着谢重。
谢重坐得端正,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动了动,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显得那双眼睛更静了。鼻梁很挺,鼻尖带着点自然的弧度,中和了眉骨带来的锋利。嘴唇抿着,线条不算柔和,却也没什么戾气。
他还在回味那步棋的落点,脸上没什么太多的表情,既没有领悟的得意,也没有久战的疲态,就像渐渐沉下去的暮色安安静静的。
游止说了半天,发现对方并不配合,无奈道:“温老,跟您说了多少次了,午后要静养,医嘱都当耳旁风啦?这都几点了?还在这儿耗神下棋,再这样我可真打电话叫岚姐来了啊。”
温老爷子今天也看够了,道:“她忙着理外头那摊子事呢,焦头烂额的,别拿这点小事烦她。听你的,听你的,这就回,这就回。”
搞定了一个,游止转过来看谢重,手里的病历夹啪地合上,简直是怒目而视:“谁批准你下床的?!谁批准你出来遛弯儿的?!刚退烧,伤口还在渗液,就敢坐这儿吹穿堂风?嫌自己命太长是不是?”
蒋虎把他交给游止看着,他要是有个反复,蒋虎能把游止活埋了。
谢重:“.......”
川剧变脸?
谢重道:“我也没有伤得那么重。”
游止:“?”
“没有伤得那么重?谢重同志,你是不是对重伤有什么误解?要不要我把你的CT片、X光片、血检报告全贴你脑门上让你清醒清醒?”游止气笑了,抬眼看着从后面走过来的蒋虎,呵呵道:“伤不伤的重你跟他说去吧。”
谢重眼皮蓦地一跳,顺着他的视线回头:“......”
蒋虎目光很冰,唇色很淡,几乎和脸色融在一起,线条收得紧,没什么温度,也没什么波动。
整张脸像块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冻得结结实实,什么情绪都渗不进去,也什么都露不出来。
......他那天没哄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