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的喧嚣似乎隔了一层,病房里只剩下蒋虎讲电话的声音和窗外隐约的流水声。
张承煜道:“只抓到一个担架员,其他的……估计老赵那边动作更快,已经灭口或者控制起来了。通讯记录和转账链条很干净,现金点对点,一次性太空卡打完就掰,指纹抹得跟新开盘的硬盘似的。”
蒋虎走到谢重旁边,打开光线柔软的睡眠灯,嗯了一声:“想办法让他开口,不是撬开他的嘴,是让他愿意站到台前对着镜头指认。赵明谦的照片呢?”
他需要一个清晰的靶子,一个能把舆论从谢重身上引开的肉盾,活证据的名牌一挂出来,火力自然分流。
谢重抬眼看来,蒋虎正好也瞥向他,空气凝了半秒,他的目光落在他脖子那儿,这么窝着领口都歪了。
蒋虎没说话,就只是下巴轻轻抬了一下,幅度很小,示意他别躺着看,坐直。
谢重撑着沙发扶手慢慢坐直了,脊椎一节节归位,领口被他扯回去,遮住了刚才被注视的地方,但那点存在感还在。
蒋虎移开目光落到别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明白。照片已经加密发到邮箱了。”张承煜顿了一下,接着汇报内鬼的调查进展,他和游止通过初步Y-STR检测锁定了一批范围,他想秘密采样,需要蒋虎绝对授权。
蒋虎几乎没有犹豫:“名单、方法、预案,我要最详细的,动作快点。”
内鬼就像毒瘤,必须尽快剜除。
月色越来越浓,蒋虎打开笔记本处理堆积的事务,屏幕蓝光映在脸上,把眉骨的阴影拉得很长。两个小时过去,时间从八点跳到十点,他保存文件的间隙,余光扫到旁边的谢重。
谢重没有丝毫要睡觉的意思,反而看得愈发专注,指尖在屏幕上的滑动也快起来。
网上的信息极端化、情绪化、碎片化、暴力化,甚至可以不顾事实根基,就演变为对个体的审判与攻击。
三段毫无关联的画面被强行拼接,再配上悲怆煽情的背景音乐和解说,居然就可以硬生生地拼凑出一个“豪门恶少纵容凶残打手虐杀底层拳手”的完整故事。
人人都可以说话,一张图片和一个判断几秒内就可以传遍全网。
柳霸王被塑造成一个为了养活重病老母和年幼弟妹才被迫打黑拳的悲情英雄,各种知情人爆料层出不穷,从小家境贫寒,天赋异禀却因没有门路只能在地下拳台用命换钱,为人仗义,曾资助过多少孤儿,最大的梦想是攒够钱开个拳馆,让和他一样的穷孩子有正经出路……配上几张不知真假的模糊合影,瞬间引爆了公众的同情心和对为富不仁的滔天愤怒。
这股怒火迅速烧到了谢重身上。
Sugar代号被疯狂传播,成批成批的人开始扒他的真实身份,各种假信息满天飞。有人说他是东南亚偷渡来的亡命徒,有人说他是蒋虎从某个地下妓院买来的玩物,有人贴出了伪造的身份证照片和所谓的老家地址,煽动网友去替天行道。
关于他和蒋虎关系的讨论肮脏不堪,他被描绘成蒋虎的禁脔,靠特殊服务上位,各种不堪入目的细节被编造得煞有其事,说他怎么狐媚惑主,怎么在床上取悦蒋虎才获得信任和资源。
甚至有人爆料说亲眼看见他在拳赛后台被蒋虎按在墙上,给他们俩编造了一堆又一堆的剧情,小道消息和阴谋论层出不穷。
辱骂、诅咒、嘲讽、唾弃。
以正义为名,行暴力之实。
其余触角更深地探向蒋虎本人,关于他弑亲夺位的内幕被传得神乎其神,版本众多,核心却一致指向他的冷酷无情。
最广泛的版本是蒋家原本是长房蒋承荣掌舵,德高望重,三房蒋虎的父母早亡,留下年幼的蒋虎。蒋承荣念及亲情收留了他,谁知蒋虎是条白眼狼,成年后羽翼渐丰,利用大伯的信任,暗中搜集伪造贤良淑德的大伯母挪用家族资金的证据,设计将她送进监狱。
蒋承荣受此打击一病不起,被蒋虎以静养为名囚禁在老宅,形同废人。堂哥堂弟不满蒋虎夺权,试图反抗,结果被蒋虎以精神失常为由强行送进了郊外一家管理森严的疗养院,从此销声匿迹。
蒋虎踩着至亲的尸骨和眼泪,登上了蒋家权力的宝座。
谢重觉得写的比较真的一个版本是有人暗示蒋虎父母的意外身亡与蒋承荣有关,蒋虎蛰伏多年是为复仇。但复仇成功后,他手段之酷烈更甚于仇人,把蒋承荣一家赶尽杀绝,彻底暴露了残忍本性。
最离谱的一个版本是声称蒋虎根本不是蒋家血脉,而是某个敌对势力安插的棋子,目的就是颠覆蒋家,弑亲夺位只是他任务的一部分。
这些内幕被配上各种模糊的老照片和内部文件截图,加之知情人士匿名采访,说得有鼻子有眼。
评论区群情激奋——
“杀人犯滚出蒋家!”
“严查蒋虎!”
“支持警方介入,还死者公道!还蒋家公正!”
狂欢铺天盖地,有人P了蒋虎的遗照,有人给谢重点蜡烛,有人用最下流的语言诅咒他们不得好死,有人扬言要替天行道找到他为民除害。
这股暴戾的气息让谢重感到一种诡异的熟悉感,地上地下,明里暗里,原来世界全都一个样?
暴力以不同的形式存在,本质却如此相似,一个用拳头和金钱发泄,一个用键盘和正义伪装。
原来站在风口浪尖被千夫所指时是这种感觉?
蒋虎又处理了几封紧急邮件,再一抬眼,看到谢重还深陷在手机屏幕的幽光里。他走过来,才发现他在看这些。
他皱了皱眉,伸手摸他的头发。从发旋摸到鬓角,谢重抬起眼睛看他。
这阵仗是挺吓人,谢重又不常用手机,他轻声道:“放心,他们挖地三尺也找不到你一根头发,柳霸王的死跟你没关系。”
他们确实还没扒到谢重身上,大概是对蒋虎比较感兴趣?还是因为蒋虎在前面给他挡着?
所谓弑亲夺位的详尽内幕到处都是,好像全世界都在兴奋地回溯蒋家的权力更迭。
“你手底下没人了?”谢重疑惑地看看他,再看看爆料贴。
蒋虎看着他,详细地瞥了一眼内容,又重新盯着他看那些内容的样子。
气又消了一点点。
他没有回答谢重,握着他的手摁灭屏幕,在他耳边问:“不困?十一点了。”
世界陷在柔和的光晕里,气息灼热,太近,太具侵略性,谢重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不知道他的眼神怎么就突然变了。
蒋虎一下就不高兴了,捏着他手指的力道也微微收紧:“躲什么?”
他讨厌谢重任何形式的回避。
谢重:“........”
到底是哄好了还是没哄好?
他看着蒋虎近在咫尺的、写满我很不爽的脸,权衡了一下,硬刚肯定没好果子吃,他现在还是个残障人士。
谢重微微仰起脸,凑上去亲了亲他。
蒋虎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柔和下来,下颌线条一点点松动,先前绷着的那股劲像是被相触的皮肤抽走了。
他没给谢重退开的机会,更深入地和他接了个吻,那一点压抑许久的后怕藏进了辗转的动作里。他抵着他的额头,略有一点咬牙切齿:“……账先记着,等你身上这些零碎都长好了,看我怎么跟你算总账。”
谢重:“.......”
谢重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