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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分离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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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虎的眼帘压得很低,长睫密匝匝的,在眼下投出片绒绒的浅影。目光落下去,到谢重缠着纱布的掌心,停住,呼吸也顿了顿,极轻的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绊住。

那层纱布粗粝的纹理刮着视线,他就这么看了两秒,眼皮都没动一下。然后低头,唇贴上去,印上去,蜻蜓点水地停了一下。

接着,掌心往下也这么碰了碰微肿的指关节,再托着谢重的手,慢慢转过来,把它翻过来,手背朝上,逐一这么用嘴唇一下下碰过凸起的骨节处和手背,顺着腕骨的弧线往上,吻过手腕内侧的皮肤,再往上,一路轻触小臂。

谢重愣了一下,指尖蜷了蜷,手还在那里。

直到蒋虎的吻落下来,在肩膀,颈侧往下一点,温的,血一下子涌上来,顺着血管倏地往心口撞。他猛地偏过头,耳尖蹭过对方的下颌,肩膀绷紧了往回收了收。

柔软的压感一点点往上挪,颈骨自然顶出弧度,那触感就贴着这道线,不偏不倚,掠夺居然也可以慢得像钟摆晃过。

到了脉搏那里停住,唇瓣轻轻碾了碾,底下的血管在跳。

谢重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跳停了。

过了会儿蒋虎才又动,擦着下巴底下的软肉掠过去,最后落在下颚骨上。

谢重一直僵着没动,看见蒋虎发梢的影子在颈侧投下一小片晃动的阴翳。喉结忍不住动了动,干咽了一口,没出声。

加湿器的白雾还在丝丝缕缕地飘。

蒋虎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回谢重的脸上,转向颧骨和眉骨处的纱布重复了同样的动作。

谢重飞快地低下眼睛,颤了颤睫毛。

他不敢看蒋虎的眼睛。

不知道是积年的冰壳被这种小心翼翼的暖意烫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还是怕泄露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脆弱和渴望。

他自己先怯了,慌慌地想往冰里钻回去。

回忆一次次被拖拽出来,漫长得像场没有尽头的凌迟。睁开眼就有拳头砸过来,闭上眼还能听见磨牙般的狞笑,他的神经被磨出了记性,一有动静就缩成一团,每一根都无法正常地舒展,骨头上的肉也学乖了,习惯了收缩,血珠子争先恐后地涌出来,烫得吓人,痛得五脏六腑都在腔子里打颤。可痛又怎么样?周围只有墙,墙是聋的,听不见的,喊破喉咙也没用。

他只能盯着天空保持长久的沉默,天是灰的,也可能是蓝的,一沉默就过了很久。伤口敞着,安安静静地照着,把趴在地上的自己照得清清楚楚□□,他看着那个满身是血的人,恐惧已经超出了顶点,但头还在痛,血还在流,痛楚还是剧烈的,然后就听见了心跳,一下又一下,在空旷里撞出回声。

哦,原来还没死透,这就算活下来了。

蒋虎顿了一下。

心狠狠缩紧了。是因为那排垂下来的睫毛,还是肩膀那点不易察觉的抖。

谢重的头又往下低了些,无措地想躲开。他跟着凑过去,追着他,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角,没怎么用力,轻轻靠着,蹭了蹭他鬓边细软的发丝,又一个吻轻轻落在他唇角。

他停在那里。他有点不想走了。

像一片叶子落下来。谢重合上手中早已被遗忘的棋谱,书页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他声音有些发紧:“……睡觉。”

蒋虎说:“嗯。”

他拿开那本碍事的书,抱他回床上。

这两天睡觉蒋虎异常安分。

谢重身上几乎没有一处不疼的地方,稍微动一下就可能牵扯到伤口,睡姿极其受限,不管用那个姿势睡觉都会压到一点,不管怎么样都睡得不太好,他没有再像往常那样霸道地一定要把人箍在怀里,或者强行十指相扣。

他甚至没有牵他的手腕,怕碰到他指骨上的伤,早上醒来也克制着没有亲吻把人吵醒。他只是睡的很浅很浅,躺在谢重身边,身体保持着一点距离,但谢重每一次因为疼痛而发出的细微抽气,每一次无意识地翻身寻找稍微舒服点的姿势时的窸窣声,都能让他睁开眼睛。

他会无声地靠近一点,伸出手,覆在谢重可能疼痛的部位,缓慢地帮他揉按一下紧绷的肌肉。

谢重翻身的时候无意识碰到过一次右手的石膏,疼的脸惨白,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左手攥着床单,额头上立刻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没入枕头里。

蒋虎伸手碰他时他抖了一下,蒋虎托着他打着石膏的右臂一点一点转着角度,把那截胳膊调整到舒适的位置。他哄了他小半个小时,低声说着什么,声音混在仪器的滴答声里。

他过了会儿才哑着嗓子说话,声音发飘,尾音被疼意扯得发颤,想打止痛针,或者吃药也行。蒋虎就深更半夜摁铃叫醒游止。

游止来的时候他正替谢重擦汗,开止疼针的时候他一直站在旁边,针头拔出来,他伸手替他按着针眼。

药效渐渐上来,尖锐的疼痛被钝感取代后,谢重才在蒋虎的安抚声中重新陷入一种昏沉的迷糊状态。

蒋虎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病号服慢慢渗进来,熨帖着皮肤,慰贴着神经,意识像泡在温水里,散的,抓不住什么,就只知道蒋虎没动,温度也没减,贴着,很稳。

窗外的树影一动不动,连风都歇了。

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不知道多久,他又一次被身体某个部位传来的一阵尖锐刺痛惊醒。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脑子还蒙蒙的转不动,先是皮肉底下的疼,细针似的扎,接着漫开,成了一片钝重的酸胀。药物的劲儿还没过去,浑身软绵,只有疼是清晰的,他无意识地想动一下,肋下就像有条筋被猛地拽了一把,拽得他喉咙里滚出半声气音,忍不住急促地吸了口气。

蒋虎也醒了,帮他轻轻地按,另一只手避开伤口拢住他的后背,哄他,嘴唇亲他的额间,他闭着眼睛,哄着哄着他反而掉出了一颗眼泪,是疼懵了?是药物的作用?蒋虎看不清他的表情,吻去了那点微咸的湿痕,突然被他猛地圈住脖子,身体被带得压下,一个带着疼痛、委屈和某种强烈占有欲的吻就狠狠地撞了上来。

太久了。

太久没有这样的靠近。以前疼醒,谢重都是蜷着腿,自己按住发肿的关节,指甲掐进掌心才不至于哼出声。血痂结了又掉,揭了又生,皮肉早成了钝痛的老相识。

久到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受伤后被人这样彻夜守着、哄着、珍重地对待是什么时候,久到他已经记不清那些被他强行压下的属于人的软弱和渴望。

谢重记熟了那种钝痛,却记不住这样的触碰。怜惜的,没有目的的,甚至称得上柔软的。

天光没亮透,只在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点灰蓝。

谢重是直接咬上去的,牙齿磕在蒋虎的嘴唇上。蒋虎没有动,顺从他,配合他,回应他,一手撑在他身侧稳住自己,另一只手插进他脑后的发间,指腹碾过头皮,不轻不重地揉了揉。

谢重像是被鼓励了,又或许只是不管不顾。他莽撞地闯进去,力道没个准头,又急又狠地缠着他。

呼吸早就乱了。两人交缠的气都带着颤,蒋虎的嘴唇被咬出血,没躲,还张开嘴,喉间低低地响了一声,被亲吻吞掉变成一声模糊的叹息。

谢重随即变得更加凶狠用力,不懂章法,只知道跟着本能来,宣泄,依赖,自毁似的热情,埋在胸口多年的东西都在这个吻里涌上来突然滚到舌尖,卷得很疯,好像要把什么都揉碎在这个亲吻里,要把蒋虎从里到外翻过来,抖落那些积攒了太久的东西,要他接住又要他更沉地坠下去。

剧烈的心跳声在寂静中鼓噪。

直到谢重耗尽了力气,喘息着松开,蒋虎才也退开一点,吻了吻他的额头、眼睛、脸上的伤处,声音哑得厉害:“睡吧。”

没有话说。两团影子叠在一起,天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线,把他们切开,又慢慢缝合。

早上睡醒谢重会发脾气,把半夜的脆弱和失控忘得干干净净,对蒋虎递过来的温水看都不看一眼,脸上写满了滚字。

蒋虎就用同样的方法哄他。同样的方法依旧有效。

但今天早上没来得及第一时间哄。

蒋虎在外间开完会回来,发现他已经醒了。

他愣了一下,谢重一般会睡到十点多,所以他才让杜叔把视频会议挪到七点,他开完最多九点半。

碰到伤口了?疼醒了?

看脸色又不像,不是忍痛时的苍白,反而绷着点冷硬的线条,唇线抿得很紧。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额角有道浅浅的压痕。

蒋虎走过去,低下头,贴着那道压痕亲了亲,手指顺着他额前的头发捋,发丝有点乱,发尾还翘着。

谢重眼睫都没眨一下,显然还在那阵未散的起床气里,或者是某种更沉郁的东西,总之没理他。阳光慢慢爬上来,爬到他那道压痕上,颜色淡了点,像要融进皮肤里去。

“哪里疼?”蒋虎问:“还是生气了?”

谢重依旧没理他,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看样子是生气了。

蒋虎低笑一声,手挪过来,拇指先蹭了蹭他的眼下,然后抬起掌心,轻轻捧住两边脸颊,虎口卡在下巴尖那儿,没用力,虚虚地圈着亲他。

颧骨的伤口会牵扯着太阳穴抽痛,蒋虎给他按了按,带着点劲地揉,那股抽着筋的疼就散了些,他抿紧的嘴唇也跟着松了点,闭上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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