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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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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台上的冰花结了又化,早上醒来时窗帘缝里开始漏进点雪光,白晃晃的。谢重盯着那片亮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摸过床头的保温杯。游止夜里晾的温水刚好温吞,旋开盖子喝一口,喉咙里像淌过条暖河。

上午做康复,中午陪老爷子他们吃饭,下午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落在沙发上。他抱个靠垫蜷着翻几页闲书,或者和杜东泉出去玩儿。

天黑得早,他晚上连电话总是迟到,临睡前看一眼蒋虎,蒋虎整张脸都写着不高兴,眉头拧着的结隔着像素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昨天迟到四十分钟,今天五十七分钟。看来老爷子的棋局和杜东泉的鬼混真有意思,比我有意思多了,比我有意思千万倍。”屏幕框住了蒋虎紧绷的下颌线和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玩得乐不思蜀了,谢重?”

谢重:“........”

谢重开始笑。

连这点迟到都要斤斤计较。

但他不敢再火上浇油了,只是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嗯,是挺有意思。”

蒋虎眯了眯眼:“行,玩吧,玩疯了才好。”

等我回去我就把你锁在床上。

谢重听懂了,调子软下来,带着点哄骗的意味说:“明天一定准时,提前半小时就守着手机,行不行?”

蒋虎还是硬邦邦的。

谢重往镜头前凑了凑想看清他的脸色,指尖学他那样,在屏幕上虚虚地描摹了一下他紧蹙的眉心,仿佛想隔着遥远的距离将那道褶皱抚平,“喝了很多?头疼?”

蒋虎没说话,只是盯着他。谢重都以为他会直接切断通话了,他才极其缓慢地、妥协地,抬起手指,隔着冰冷的屏幕,贪婪地碰了碰谢重映在镜头里的发梢。

雪下得格外大,风声呜咽着拍打窗户。

谢重这阵子睡得不太好,床单揉得发皱,总有梦,有时他都觉得闭眼就坠进了梦里。

帆布磨着后脊,冰碴子似的凉。灯光太亮,白晃晃的,把一切都照得没了层次,只剩下黑与白,汗水砸在地上的渍痕,还有拳头擦过眉骨时的钝响。血腥味黏在牙床上,舌尖一顶就能尝到颗粒感,有时是自己的,混着鼻血往喉咙里淌,有时是别人的,溅在脸颊上,风一吹,凉津津地结出薄痂。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尖锐、急促、饱含恐惧的吸气声猛地将他从混沌中拽醒!他的手攥成拳,指节抵着骨头,像抵着梦里没挥出去的那一击。

心脏撞了下肋骨,他反应了两秒才发现不是他的。

是手机里传来的。

蒋虎那边一片漆黑,只能听见呼吸,隔着距离撞过来,有细弱的杂音在喉咙里滚过,每一次吸气都像把肺叶扯开了,到尽头时会顿一下,接着是更急促的吐气,混着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闷哼,很低,控制不住的颤。

谢重瞬间清醒:“蒋虎?”

没有回应。只有更急促的喘息,每一次起伏都带着力竭般的重,溺水者在拼命抓挠无形的壁垒。

不知道他是什么姿势,是弓着背,还是蜷缩着?刚才似乎听到布料摩擦的窸窣,很轻,像皮肤蹭过棉质的衣料。

有那么几秒,什么声音都没有。谢重血液好像都凝住了,顺着血管往回退,指尖先凉下去,接着是后颈。

“蒋虎?”

又是那个梦。分离的焦虑、堆积如山的压力、深埋的恐惧,尽头的人影模糊成一团灰在睡梦中撕开了他坚硬的壳,所有东西都在剥离,皮肤离开肌肉,肌肉离开骨头,连呼吸都要和肺分开。他喃喃着谢重的名字,翻来覆去地低语:“血……好多血……别死……别……”

他想蜷缩起来,又想把什么东西紧紧攥在手里。骨头一节节发紧,冷汗滑下来,激得他猛地睁开眼,听见了谢重的声音。

“蒋虎?”谢重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声音异常镇定:“看着我,蒋虎,看屏幕,看着我。”

他打开了床头灯,暖黄的光晕像一个小小的救生圈,立刻清晰地将他映在屏幕上。

蒋虎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复了一些,手指还在抖,屏幕跟着晃,在模糊的光斑里他额角的汗先清晰了起来,亮的,顺着眉骨往下滑,没入鬓角。

镜头慢慢稳了。

他的眼睛露出来,瞳孔散着,睫毛颤一下就有汗珠子从眼尾坠下去,眼神找到落点,懵懵地撞过来,撞在屏幕上,撞进谢重的眼睛里。

像个刚从噩梦里被活生生剥出来的魂灵。

他看到了光晕里的谢重,完好无损。

谢重盯着那双终于找回一点神采的眼睛,睫毛不再是垂落的姿态,瞳孔里映出他的影子,很小,很模糊,但比刚才那片空洞要实在得多。他放缓了声音:“蒋虎,说话,跟我说话。”

窒息的沉寂被这缓慢的语调割开一道细缝。

于是蒋虎叫他的名字。

隔着这么远,我碰都碰不到你。

谢重很有耐心,一遍一遍应他。然后他的眼神就一点一点变了。

散的光全收住了,暗色越来越稠。

“重仔,”他哑声说:“把灯调亮点。”

谢重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剧烈地撞击着胸腔。耳膜嗡嗡响,呼吸也跟着乱,手在调光旋钮上抖了一下才咔哒一声,把灯拧到最亮。

光猛地泼下来,影子缩成一团贴在墙根。病号服的领口敞着,右侧的那截锁骨在光里泛着瓷白,被呼吸顶得轻轻动。颈侧淡青色的血管被灯光浸得透亮,脸上新愈的粉嫩疤痕也纤毫毕现。

蒋虎的目光凝在他唇上,色泽偏淡,此刻正轻轻抿着,唇线绷出一道细而紧的弧,像怕漏出什么似的。他的声音更低更哑:“自己弄过吗?我不在的这些天,夜里疼得睡不着的时候,想过我吗?”

........

想我吗?

手放下去。

动一动。

你知道自己喘气的声音什么样么?又软又急,勾得人发疯。

别咬。

咬破了我回去亲哪里?

松开,让我听听。

重仔,让我听。

想我吗?想没想我?

你身上哪块肉该怎么疼怎么软我比你清楚,你再敢那么疯我就真打断你的腿,把你锁起来,教到你乖为止。

谢重。

........

光照亮了谢重被迫展示的一切。

蒋虎靠在床头,丝绒靠枕在掌心里团成一团,边缘的流苏蹭着虎口,有点痒。心跳声太吵了,一下下撞在肋骨上,震得耳膜嗡嗡响,太阳穴跟着抽痛。

他看着谢重。看着他在光下无处遁形的模样,看着他因为自己的话而绷紧的下颌线,看着他耳根迅速漫上压都压不住的红晕,薄皮下像有血在轻轻跳。

袖子滑下去一点,露出肘部一小块皮肤,也是红的,像熟透的浆果。

焦渴涌的比满足更凶,两种感觉拧在一起在血管里滚来滚去。蒋虎打了根烟。

吸得深,烟头亮了一下,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雾散的很慢,一层叠一层,把他的脸遮得模糊。

谢重猛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它们钻进了肺里。他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种言语的凌迟和被点燃的煎熬,伸出手,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狠狠戳向屏幕——

摄像头关闭,屏幕瞬间陷入一片漆黑,世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光线。

蒋虎低低地笑了。

他听他的声音,听他的喘息,听他被自己逼到失控边缘的反应。

刚才屏幕里映出的那片潮红留在眼皮上,呼吸声还卡在线路里,电流声中混进低低的笑,像落在裸露的后背上。谢重把脸埋进枕头。棉质吸走了半声闷哼,另半声漏在空气里。

听筒里只剩越来越密的气音,抽拉间带起齿间的轻响。最后是很长的一声呼吸,缓下来,带着余颤,那边的风穿过线路,像指尖轻轻扫过耳廓。

屏幕两端,他们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蒋虎低喃道:“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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