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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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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屿安仿佛没听见这番交锋,适时地将一份装订精美的文件推到他面前,封面上印着国际知名评估机构的LOGO。

“张总,这是您关心的核心算法专利包的最新独立评估报告。”他抬起头,直直地看向张总,张总心头莫名一跳,竟然恍惚间看到了蒋虎的影子。

“接手项目时评估价值是一点二亿美金,经过我们团队的优化和市场验证,最新估值是一点五亿美金。”许屿安在最终估值数字上轻轻一点,“如果您对设备款的回款周期或我们的支付能力仍有顾虑,这批专利,可以作为抵押物。白纸黑字,国际公认。”

连你可能的资金顾虑都用硬通货堵上了,我讲道理,摆事实,给方案,诚意十足,你也该懂分寸。

张总头皮发麻,这小子好大的手笔!

旁边立刻有人帮腔:“张总,小许总这边要得急,项目工期卡着呢。您看这专利都摆出来了,诚意十足啊!您不如就松松口,让一步?大家和气生财嘛!”

赶紧定下来吧,这气氛太僵了。许少这条件够可以了,姓张的别不识抬举继续得罪下去了。

“不是我不肯让……”张总感到喉咙发干,舔了舔嘴唇,“实在是……供应链上的事情,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大家都清楚这行的规矩。”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份专利评估报告上的数字。

霎时间静了静。

红姐往后一靠:“张总这是……担心后续的麻烦?听说蒋先生那边为了表示诚意,今天上午刚让人补签了一份无条件连带责任担保协议,章一盖就是铁锁连环,天王老子来了也给兜底。怎么?有蒋先生亲自作保,您还怕我们许总……或者说,怕许总背后的项目,会赖了您这点设备钱不成?”

她轻飘飘的一句“这点设备钱”,顿时将张总赖以抬价的稀缺性瞬间贬低,无条件连带责任担保就意味着如果项目方还不上钱,蒋虎会用个人资产直接赔付给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台阶也给他铺好了,再装傻充愣就是给脸不要脸。

张总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捏着那份专利估值报告,纸张边缘被捏得微微卷曲。昨晚那个阴冷的威胁电话和眼前这份沉甸甸的担保协议、蒋二爷的人情债、许屿安冷静却迫人的目光、红姐洞穿肺腑的诘问……在他脑子里疯狂撕扯。

许屿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没有丝毫褶皱的西装袖口,“张总,看来您需要点时间权衡。这样,我下去透透气,您……好好考虑二十分钟。”

说完,他微微向蒋二爷和红姐颔首示意,转身便走。该给的压力都给了,该留的面子也留了,让他自己消化消化,二叔和红姐会继续陪着他。

“茶凉了。”二爷的声音突然从对面飘过来,红姐把玩着耳坠,钻石反光在张总的手背上晃来晃去。

刚才许屿安坐在对面时,张总其实偷瞄了好几眼。这年轻人生得是真好,鼻梁高挺却不凌厉,唇线清晰抿着时带点书卷气。最出挑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颜色比常人浅些,看过来时总像蒙着层薄雾,略有两分沉郁,偏又在抬眼的瞬间泄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多情,叫人莫名想起雨打芭蕉。

可真到谈事时那层雾就散了,抬眼间让张总恍惚看见蒋虎,一样的锋利。

红姐刚才提到担保协议的弦外之音他也听得懂,是蒋虎在给他递台阶。

张总僵在这里,进退维谷。

许屿安无法控制自己想起蒋虎。

他和温疏桐第一次独立负责项目时做出来的方案被批得一无是处,蒋虎手指点着错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成本核算少了三个点,预案只押宝一条海上高速,陆路的备用小道呢?船一停,你们是准备跳海还是让货自己游过来?……这项目交给你们,不是让你们应付,是让你们赢。重改,明早八点放我桌上。”

声音没有多严厉,但就像冰冷的刀片一样划开了他们自以为是的努力,两人当时只觉得委屈又难堪,在他走后小声抱怨了许久。可他们还是熬了个通宵,凌晨五点,累得趴在桌上昏睡过去。

他醒来时身上盖着蒋虎的衣服,桌上放着温好的牛奶。温疏桐还在睡,蒋虎就坐在旁边看文件,晨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几道窄窄的亮纹,一道正压着眉骨。亮纹随着日光缓慢移动,爬过他的眼睛又漫过鼻尖,在唇角那里留下一小片明暗交界的痕迹。

后来项目大获成功,庆功宴上他喝多了,借着酒意大胆地靠进蒋虎怀里,缠着他的领带。他没有推开他,反而顺手捏了捏他的后颈,“教你的都记住了?”

他当时心尖发颤,点头又摇头,带着点恃宠而骄的耍赖,说记不清了。

都记住了?

记不清了。

思绪被楼梯转角的冷风劈成两半,这句无声的对答此刻在舌尖滚过,像陈年的酒,后劲苦涩,呛得他喉头发紧。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楼西侧的屏风前。

保镖刚才还像焊在屏风两侧的桩子,此刻竟微微侧身,对着几个刚进门的人颔首。

走在中间的谢重穿着一件剪裁极佳的黑色大衣,肩线笔挺,下摆垂得很顺。没说话,没笑,也没什么特别的姿态,双手插在口袋里,指尖大约抵着口袋底,显出几分随意懒散,眼皮半耷着,周遭的声音就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挡着,落不到他跟前。

他脸上还顶着两片没长好的痂,边缘翘着,狰狞的裂口粗暴地破坏了原本清俊的轮廓,眉眼被割得七零八落,看着有些怕人,可他的神色淡若春山,像是那些伤口都长在别人脸上。

许屿安心中微动,这两道疤如此刺眼。蒋虎那样挑剔的人,对身边人的要求近乎苛刻,无论是能力还是……外貌。许屿安自认是符合蒋虎审美的,干净、精致、体面,他无法想象蒋虎会允许身边出现这样一张破了相的脸。

几乎是同一时间,谢重似乎察觉到了来自上方的注视,抬眼一顾。眼神很淡,淡得像一抹旧墨,平静无波地迎上许屿安的目光,没有挑衅,没有回避,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涟漪。

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但一秒后,他想起了车里的那一眼。

杜东泉顺着他的目光望上来,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热情又略显刻意的笑容,朝许屿安点了点头。

许屿安嘴角牵起个弧度,回了一个标准的社交笑容算是打过招呼。

他看到杜东泉立刻侧身,以一种保护的姿态低声对谢重说了句什么,然后才领着人小心翼翼地绕过屏风,走进帘布后。

杜东泉的目光一直紧紧锁在谢重脸上,紧张地观察他的反应,直到确认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波无澜的样子才松了口气。

昔日流光溢彩的舞厅仿佛被抽干了魂魄,昂贵的暗蓝色星空石材地面依旧泛着冷冽的粼光,清晰地倒映出头顶残破的水晶吊灯骨架,也映出杜东泉和谢重有些变形的影子。

四处显然已经收拾过了,但墙上还有遗留下来的痕迹,溅射着一些早已干涸发黑的难以彻底擦除的污渍,几件残存的艺术品歪倒在角落。

“嚯!”杜东泉倒抽一口凉气,瞪大眼睛,声音里是真切的震惊和肉痛:“下手够狠的,这他妈是砸场子还是拆房子啊?”

二叔素来把流光筑当眼珠子疼,心尖肉算是被捅烂了!这哪是挑衅,这是刨祖坟啊!这损失得砸进去多少钱?难怪二叔气得要杀人。

彭骜坤站在一片狼藉的舞池中央,脚边散落着被暴力拆解的音响零件,手里捏着半截变形的麦克风架。

听见杜东泉的声音,他缓缓转过头,嘴里叼着的烟已经烧到了滤嘴,长长的烟灰颤巍巍地挂着,随时要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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