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蒋氏集团网络安全应急指挥中心,巨大的环形屏幕上数据流瀑布一般倾泻而下。
左侧是实时舆情热力图,代表赵家的刺眼红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代表真相、支持蒋氏、谴责不正当竞争的蓝色和绿色光点如燎原之火般蔓延开来。
右侧是星海水军后台的破解数据可视化展示,一条条清晰的IP轨迹、账号切换记录、资金流向箭头,构成一张无可辩驳的罪证之网。
程澜秋抱臂站在指挥台前,紧盯着屏幕上的每一次数据跃动。她身后的团队成员们脸上难掩疲惫,但更多的是被这场反击点燃的兴奋与专注。
这场正面亮剑是蒋虎力排众议定下的策略,与温如岚主张的迂回法律施压截然不同,风险极高。但程澜秋内心却罕见地燃着一丝认同的火焰,赵家这种龌龊对手,温吞水似的打法只会让他们更肆无忌惮,而蒋虎这次直接剜掉了对方最嚣张的毒瘤。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指着热力图上某处爆发式增长的蓝色区域,激动地说:“程总,看!财经深一度和正义之锤都转发了我们的证据链长图,官旗一插,热搜爆灯,节奏直接拉满,赵家控不住场子了!”
这份由技术部精心制作、法务部反复核验的证据链,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如同法庭上的呈堂证供,将赵家的卑劣行径钉死在耻辱柱上。
程澜秋微微颔首,拿起内部通讯器:“法务一组,证监会和监管局需要的补充材料,三十分钟内必须整理完毕,核验无误后发送过去。公关二组,集中火力引导核心KOL和官媒跟进方向,重点强调水军黑产对市场公平秩序、企业营商环境和公众知情权的系统性危害,务必把事件性质拔高到维护经济健康发展层面。舆情组,二十四小时轮班,密切监控赵家关联公司股吧、投资者社区及匿名论坛,发现任何反扑苗头或恶意引导,第一时间标记、分析、上报,必要时启动预案反制。”
她知道这场舆论战不仅要赢,还要赢得堂堂正正,赢得让对手无话可说,赢得上面维持稳定的容忍度。
网络上吃瓜群众声浪如潮,路人表示吃瓜吃吐了,全员恶人,爱看。
“卧槽!年度商战大戏!赵家这波操作真是low穿地心!雇几万个水军黑人?这特么是上市公司干的事?蒋总这证据甩得啪啪打脸,干得漂亮!不过话说回来,贵圈真乱,两边都不是省油的灯……”
这条评论某种程度上代表了最广泛的心声,看热闹不嫌事大,对双方都无好感,但实锤面前支持蒋氏维权,狠狠打击歪风邪气,对赵家的谴责占据了压倒性优势。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赵氏集团总部顶楼,厚重的防弹玻璃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失败的光线。
赵明谦脸色铁青得如同刷了一层劣质油漆,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脚下是散落一地的文件碎片——那份措辞如刀直指核心的证监会问询函扫描件。他刚刚结束了一场咆哮的电话会议,对象是广告公司那位面无人色的CEO。
“废物!一群没脑子的蠢货!那个蠢货是吃屎的吗?!服务器!服务器都能让人一锅端?!你们的安全部门是摆设吗?!合同……那份该死的合同为什么不第一时间物理销毁?!现在好了!授人以柄!成了钉死我们的棺材钉!”
赵明谦气得风度尽失,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猛地转身,抓起桌上的水晶烟灰缸就想砸,手臂肌肉贲张,青筋毕露,眼看就要狠狠砸向光洁如镜的地面,但最终却只是狠狠地顿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蒋虎这个疯子竟然敢如此不留余地!
阴影往太师椅底下堆,紫檀木的椅面泛着冷光,老赵夹着支古巴雪茄,烟灰积了半截,没掉,火点明明灭灭,烧过的烟身泛着焦黄。烟雾一团团裹过来,先漫过他的下颌再往上爬,遮了鼻梁,只剩眉骨以下的部分露在昏暗中。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双眼睛亮在烟雾后面,光很沉,不闪,像结了层冰。
他的胸口极缓地起伏着,像一条盘踞在深潭底部、计算着致命一击时机的史前鳄鱼。
他没有像儿子那样暴怒,但每一次起伏都像在把周围的空气往他那边吸,压得人透不过气。
“吼,能把问询函吼回去?还是能把泼出去的水收回来?”老赵的声音不高:“小崽子下手够黑,也够准,算准了我们会用舆论提前埋好了雷等着我们踩?这手引蛇出洞玩得漂亮,可也把规矩踩烂了,那些老家伙最忌讳的就是这种不顾大局破坏和谐稳定的愣头青。他以为掀了桌子就能上主菜?他太天真了。桌子掀了大家都没得吃,最先饿死的,往往是掀桌子那个。”
他缓缓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看着它在昏暗中袅袅上升、消散。
“证监会……郑书记那边,我亲自去解释。星海的事,广告公司必须立刻切割干净,找个够分量、嘴巴够严、家里负担够重的羊,把管理失察违规操作的帽子给他扣瓷实了,所有责任让他一力扛下,该给的安家费双倍给。”
损失一个广告公司,断尾求生,虽痛,但命更重要。
“那个福利院的小辫子不是还攥在我们手里吗?审计报告上那几处技术性瑕疵不是很有意思吗?采购流程模糊,疑似关联交易那块……去,把风声再吹大点,说群众对善款使用透明度有疑虑,关心的领导和热心慈善的企业家们对某些不规范操作感到困惑和痛心,那批爱心物资的标书流程走得多飘啊,供货方跟洪局那边是连襟套连襟的关系,中间就隔着一层妻弟的小舅子,善款这么神圣怎么就让亲戚链给串上了?一分一厘都是爱心人士的血汗,再这么含糊,慈善的招牌可就掉漆了。把这段风放出去,别指名道姓,就留一句望有关部门及时回应社会关切,自然有人会替我们递话。”
老赵要给蒋虎递一纸合规体检单,请君入瓮,进来就是一套资料马拉松加问询铁人三项,账本翻三代、签字按手印、流程倒查十年,跑不完就别想上岸,耗也耗掉他半条命,熬也熬到他自证清白,最后脱层皮才能出门。
这个瑕疵贴着洪局亲属的名片,要拆雷,就是撕那层亲戚面子当众扇洪副局长的脸,顺带得罪他背后那一整条电梯里的人。不拆就是把此地无银三百两贴在自个儿额头上,坐实了账本里有鬼,别人替他点火,说他捂着炸弹装没事。伸手是捅马蜂窝,缩手是认怂背锅,按下葫芦浮起瓢,左右都得见血。
蒋虎无论选择哪条路,都是荆棘密布。
他要蒋虎疲于奔命,在各方压力下左支右绌,最终在顾全大局维护稳定的呼声中被迫让步。
“联系郑书记的秘书,”老赵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就说我有些关于A市当前营商环境稳定性、以及个别企业激进行为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的深切忧虑,希望能当面向郑书记做个简要汇报,听取指示。”
他倒要看看蒋虎到底能撑多久扛住这股和谐稳定的压力!
赵明谦张开嘴深吸了一口气,方才那股往上冲的怒火,还有藏在眼底的一点惧意,都被这口气压了下去。父亲做事的手段和那股老辣劲儿,还有藏在温和里的狠,让他心里稳了些,又觉得后颈发紧,像有凉风贴过来。
不过这点发寒没留多久,他眼神里的散劲儿渐渐收了回来,一点点凝实。先前压下去的情绪反倒拧成了更沉的狠戾,“是,爸!我这就去办!”
窗外的夜景在玻璃上飞速掠过,霓虹灯的光带拉成细长的线,红的蓝的黄的,一道接一道往后退,快得看不清具体的招牌,只在蒋虎的眼底留下短暂的亮痕。临街店铺的橱窗、路边行人的身影、交叉路口的红绿灯,全都成了模糊的色块,顺着车窗边缘滑走。
他把胳膊搭在车窗边,手腕上的表链偶尔轻轻碰一下玻璃,发出极细的咔嗒声,很快就被寂静吞掉。
指尖再次划过手机屏幕,谢重敷衍的报备信息依旧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没有更新。
灼痛感一阵阵上涌,他疲惫地闭上眼睛,摸了摸胸口。伤疤早就长平了,可也不长肉了,它长了片崖等着他跳下去,做回一次被全世界宠着的孩子。
张承煜又来了个电话:“虎哥,赵家反应很快。CEO一脚被踢进冷宫,他们推了个主管营销的副总出来顶包挡枪,公告说是个人重大过失,与公司无关……但风声越来越邪乎,福利院那头忽然加柴加薪,鼓点越来越密。秘书处一个老茶缸漏了风过来,老赵亲自去了趟市委小院,话一传出来,几个退休的老同志那边都表示关切,开口就是慈善公信力和社会影响,现在水面上漂的是商业抹黑,水底下已经换成了监管合规和舆情核弹,我们的底稿必须万无一失干净到能当传家宝,谁抖谁完蛋,审计报告要是有一点墨点……”
他没说下去,但蒋虎明白,就是授人以柄,就是立马被当成引信一点就炸,炸完连灰都不会剩,然后让那些等着看他笑话想借机分食的人,有了名正言顺插手的由头。
老赵这一手深谙规则利用的精髓。
他睁开眼睛,按下车窗,让夜风灌进来,眸底一片深寒,“盯着。让审计加快速度,福利院的账我要在三天内看到最终报告。”
指令下达,身体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却发出濒临断裂的哀鸣。细碎的颤栗从心口往下传,胃里跟着拧成一团,耳鸣声猛地冒出来,尖锐的高频声直直往耳朵里灌,把风声压得没了影。眼前骤然暗下去,无数碎片化的画面不受控地撞进脑海,来得快去得也快,每一个都只停半秒又被下一个顶走,搅得太阳穴的疼更甚——
——一道细缝瞬间爬满整块玻璃,无数道冰碴子炸开接着猩红的血就涌上来顺着裂纹往四周漫,有的没流远就卡在裂纹里凝住不动,有的往下渗蹭过玻璃边缘滴在仪表盘上,像一朵来不及命名的花,怒放,凝固,逼得整个世界只剩下滚烫的赤。
——铁青的脸,枯瘦的手指,一张一合的嘴唇,冷笑的嘶吼越来越响越来越尖,唾沫星子喷在他下巴上,他想擦,手刚抬到一半就被狠狠甩开,厉声斥责如同诅咒般穿透了二十二年时光,与那些不顾大局的指责重叠、放大、劈在他头上。
无法消化的悲伤、愧疚、愤怒需要一个出口,他就是出口,他刚好恰好正好,他理所应当名正言顺,于是它们在他的胃里发酵成毒。那张脸在流泪,那些脸在流泪,可他哭不出声,喉咙被那句诅咒锁死,脖子被时间掐住,他既不能回到过去改写也无法抵达未来赦免。
他就没有在流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