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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孤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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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咬的。”蒋虎很淡定,故意曲解,避重就轻,用时间差来混淆,说得平铺直叙,说得理直气壮:“刚才,在这里,你咬的。”

他咬死是刚才在这里发生的,是谢重干的,完全避开了旧伤和自残的关键词。

谢重的喉结滚了滚,没松劲,有点不耐烦:“没问你今晚的。”

他要知道的是那些他自己咬出来的伤口。

蒋虎一本正经地点点头,索性把耍无赖进行到底,把所有可能的伤口来源都推到谢重头上,一劳永逸。

他语速平稳地开始睁眼说瞎话:“也是你咬的,全是你咬的,没有别人。你咬的,算性还是算伤口,你说了算。”

皮球又轻飘飘地踢回给谢重,还带着点委屈和纵容,姿态放得极低,态度却极其无赖。

谢重:“……”

谢重气笑了。他一点都不想说话。他和这种耍无赖的人没话好说。

窗外的风裹挟着雪粒子敲打玻璃窗,发出永无止境般的背景音。治疗仪平稳的嗡鸣似乎在沙沙声夹杂了一次轻微的电流异响,像一根细针掉在厚地毯上,转瞬即逝。

蒋虎没什么力气,捏着谢重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他的指节摸。那点笑意很快在他脸上褪了,只留下遮不住的倦怠,沉甸甸地压在眼睑下。

他连呼吸都变得轻而绵长,好似下一秒就要沉入无梦的昏睡。

那条蒙眼的黑色领带像一道沉默的屏障,隔绝了外界窥探的光,也锁住了内里翻涌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全然知晓的暗流。

谢重用另一只手给他理了理头发,把滑到额前的碎发一点点捋回去,指尖停在他发顶,轻轻按了按。

他的呼吸似乎更沉了些,像艘在浅滩搁了半宿的船终于等来了温潮。潮水轻轻漫过船底的裂纹,把船身托得晃了晃,跟着让整艘船都陷进暖得安稳的水里,连桅杆上挂着的残帆都垂着不动了。

但谢重理到鬓角时手指突然顿住。

领带的边缘,紧贴皮肤的那一侧布料……是湿的。

不是汗那种黏腻的潮热,是一种发涩的冰凉,像被无声漫过的水浸透,又像是深秋寒夜里凝结的露珠,没等风碰就坠下来,洇出的一小片涩。

他现在触碰到了,只是因为它还没来得及没化透。

谢重的动作彻底停滞,定定地看着那片黑的辩不出深浅的布料,指尖悬在那里,被凉意冻住。

眼前的这张脸,即使疲惫浸透了眉宇,下颌的线条依旧绷着一种习惯性的凌厉,仿佛天生就该立于人前,天生就该承受万千目光与重压。

谢重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他在人前的惯常模样——永远笔挺如松,眼神锐利如刀锋,嘴角偶尔噙起掌控一切的傲慢弧度。

那是他给外界看的蒋总,蒋先生,虎哥。无坚不摧的象征。

而此刻怀里的这具躯体过了那么久,被他用手心、用嘴唇、用耳语安抚了那么久,依然还疲倦到难以抑制地颤抖,像一座被暴风雪日夜侵蚀到根基动摇了的孤峰,摇摇欲坠。

山脊被啃成薄片,风化成粉的岩屑簌簌掉落。

谢重愣了很久。

巨大的反差像一把裹着冰碴的钝刀狠狠地剐过他的心脏,冰碴先让血液骤停,钝刀再把心脏锉出细口,于是整个胸腔像被灌进一场雪崩,心跳背叛了节拍。

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蜷缩在角落独自舔舐伤口,汗水混着血水淌进眼睛,世界模糊成一片血色噪点,也曾经渴望过一双手将他拉出那片泥泞的无助。

他蜷成胚胎却找不到脐带,远处的铁门哐啷闭合,他张开五指只抓到了空气。

谢重愣了很久。

他真的愣了很久,久到蒋虎的呼吸似乎又均匀了些,久到窗外的风雪声都仿佛被拉长、凝固,汹涌而至的情绪如此强烈。

谢重蜷起手指,膝盖微微使力,想从蒋虎身上站起来,去拿那条搭在椅背上的薄毯。

膝盖刚离开柔软的沙发垫不足一寸,手腕就被一只微凉的手猛地攥住!

“去哪里?”蒋虎连声音都像蒙着一层睡意,听起来含糊不清,但那只手却是很清醒的钳制力道。

谢重被他拽得身体一歪,重新跌坐回他身上,甚至陷得更深了一些。

他低下头,看着蒋虎紧紧攥着自己手腕的手,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手臂的肌肉线条绷紧如弦。

他看起来很平静,真的很平静,呼吸均匀,监测仪曲线的起伏没有异常,声音里也听不出半分波澜,好似刚才的触感只是谢重的错觉,好似他整个人真的已经沉入了安全的睡眠。

谢重在这一秒之内,脑子突然就被塞进了无数嘈杂的碎片,碎片闪过千百个字。

这件治疗室外的整个世界都在喧嚣地提着他的名字,手机在口袋里震,震得人肝颤,推送的新闻标题一个比一个扎眼,都不需要点开,那些声音钻进来,跟水里的气泡似的咕嘟咕嘟往上冒。

谢重微微弯了弯腰。

外面的人把他当成一台永不落幕的戏,生旦净末丑全要他一人担纲,今天是冷酷屠夫,明天是天煞孤星,后天就得是弑亲的疯子。他们不在乎戏文是真是假,只求足够耸动足够热闹,好能佐酒好能狂欢。

——要说这手段得服啊,敲人膝盖跟敲核桃似的,咔嚓一声,干脆得很。这手艺,不去当屠夫可惜了,哦不对,屠夫还得管检疫,他不用,自家的肉想怎么剁怎么剁。

——他出生那天,紫微星犯冲,命盘里带三把刀,一把斩父,一把斩母,剩下那把……嘿嘿,等着瞧。

——坐等剩下那把刀应验在谁身上,赌五毛是温家!

——伪君子的最高境界就是把自己洗得比漂白粉还白,杀人犯的儿子装什么慈善家?

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底下成千上万的人在笑。

这间治疗室内,世界很安静。

是真的很安静吗?

外面的声浪还在疯涨,像汛期的洪水眼看就要漫过门。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等着看这出戏的下一幕高潮是什么,等着看这座孤峰何时彻底崩塌。

还是已经漫过了?

他们的话说出口轻得像随手弹掉一粒灰,落在别人胸口却成了石头,没有重量就能把心脏压成薄片,没有锋口就能在神经上反复拉锯。

它们不需要证据不需要审判甚至不需要第二次出现,一次就足够在记忆里长出倒刺,每逢深夜便自动回卷再刮一遍,刀刀不致命刀刀不愈合,过后世界继续喧嚣,说者忘了音节,听者反复溺毙。

谢重觉得那个PTSD耽误的时间有点太多了。

他无法再忍受自己被困在这里,对外界一无所知,对蒋虎在他视线之外的状态一无所知。

他受够了这种被动的隔绝。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拿个毯子。”谢重压下喉咙口的滞涩,凑近亲吻他的嘴唇,覆上他紧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手指一点点挤进他发僵的指节里,把铁钳般的禁锢揉开一丝缝隙,“这样睡不舒服,你去……”

他想说叫游止领他去空房间里睡,或者去游止办公室里,那里更安静,更像一个能真正休息的地方。

但话未出口就被蒋虎干脆利落地打断。

攥着谢重手腕的力道甚至又收紧了几分,蒋虎不容商榷道:“不要。”

谢重看着他苍白疲惫的脸没有再坚持,治疗室的暖气开的很足,但他身上总泛着一点凉,大概是那场惊心动魄的应激反应耗空了身体的热量。

他转而放软了声音,商量道:“那你躺下来,我让他们拿被子过来。”

“就这样,”蒋虎固执地重复:“就这样,谢重。”

只有紧密的相贴他才能汲取到一点对抗无边寒意的暖。

话音落下几秒,蒋虎慢一拍地察觉到他起身时带起的气息有些不稳,呼吸略重。他腾出一直环在谢重腰上的那只手摸索着探向他的腿,“你不舒服?膝盖疼吗?昨晚的消下去没有?”

蒋虎侧耳听了听,治疗仪依旧只是平稳地嗡鸣着,没有发出刺耳的警报。他的指腹在谢重膝盖外侧小心地按了两下,感受着关节的状况。

忽然,他手臂用力,搂着谢重的腰向上提了提。沙发内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抗议,谢重只觉得重心一移,他的腿已经向旁边挪开了些,给他腾出更大的空间,下一秒他被这股力量带着转了个方向,变成侧坐在他身上,膝盖能自然地打横搭在沙发边缘,之前因为蜷坐姿势而隐隐发酸的腿瞬间得到了舒展。

调整好姿势,确保谢重坐得舒服了,蒋虎才重新将手环回他腰后,下巴搁回他肩窝,问道:“感官训练还做么?”

仿佛刚刚那场险些将他撕裂的风暴和此刻的温情依偎,都只是训练间隙的一个短暂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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