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进步了,现在能把这些散碎的环节串起来,看得更透。”蒋虎继续点头:“说下去。”
手边的脚踝突然轻轻动了一下,他的视线落在身侧人的脸上停顿了半秒。
谢重没睁开眼睛,脚踝却往旁边挪,跟他的手拉开了一小段冰冷的距离,坠在他膝盖边缘。
蒋虎:“?”
再多挪一点就要掉下去了。
谢重依旧闭着眼睛,侧脸线条在不太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呼吸平稳得像真的睡着了。
蒋虎开会时习惯掌控全局,包括身边人的状态。他忍了忍,再次思考了一下刚刚到底哪里让他生气。
气氛因为程澜秋的分析和蒋虎的肯定而稍有松弛,几声低低的赞同响起。
程澜秋的笑意还挂在嘴角,眼尾却微微收着,“民政怕舆情炸锅,更怕真查出窟窿,届时监管失察的帽子会扣得更大。审计最烦这种无立项、无批示的临时任务,耗人耗力,报告难写,还两头得罪人,纯属吃力不讨好。”
张承煜补了一句:“临时任务多半躲不掉了。朋友刚透了风来,有老领导发话了,一句‘慈善公信力需要政府背书’,就把监管架在火上烤。不查?就是不给老同志面子,怠慢民生。查?就得特事特办,打破常规流程。据说审计那边的人手都备齐了,就等一纸批示走流程。”
周焱骂道:“又搞这一套,自己屁股不干净,就想着把别人也拉下水一起泡着!”
程澜秋几乎能预见股价因此产生的波动和相关的质询,严肃道:“一旦政府审计介入,流程至少拉长到三到六个月,这期间我们会被钉在接受调查的标签上,合作和市场都会受牵连,信心一旦动摇,损失难以估量,我们拖不起,蒋总……”
蒋虎的声音依旧平稳:“我们选的第三方事务所和民政系统多次合作过,审计局对他们知根知底,信任度没问题,谁敢乱咬就是打民政的脸。以集团的名义发正式声明,我们充分信任并支持事务所独立、客观、专业的审计工作,对于任何恶意诽谤审计机构、企图干扰审计进程的行为,蒋氏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你把这份声明和阳光基金的黑历史打包,推给那几个跳得最高的财经自媒体和监管部门的舆情邮箱。”
高调支持审计方,给市场和监管信心,震慑跟风造谣者。
“再起草一份自查报告,盖福利院公章,抄送民政、审计、舆情办,报告只认流程瑕疵,别碰资金实质问题,把漏洞框在手续未全和台账补录上。同步推动区民政口牵头成立联合工作组,民政、审计、福利院三方一起,澜秋,你和承煜提前挑两名懂规矩的群众代表……”
蒋虎忽然停顿了半秒,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但很快又接上去:“让审计只做专项抽查,不是全面铺开大海捞针。再去催催区里,届时民政大概会出整改通知书,限期十五天天补手续,对外通稿统一口径‘主动请审、立行立改’,把热度锁死在程序合规,不碰善款去向。”
他反应过来了。
小气鬼。
他压着笑意,一边下达指令,一边用手指在毛毯下摸索着,把谢重跑掉的那点距离捉回来彻底抹平,顺手在突出的踝骨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再往上捏了捏小腿肚,最后调整姿势,抬了抬他的腿弯,让他的脚更舒服地斜着搭在自己腿上。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只胳膊肘动了动,半边肩膀跟着沉了沉,此外蒋虎对着屏幕的脸基本没有什么变化。
他毫无波澜地继续说:“发的公告里加一句‘欢迎市民代表全程监督’,实行预约登记限额旁听。热搜如果起来,只留‘民政局已介入’的中性字眼,其余关键词全部降权。把逼宫翻成我们主动开门迎检,把全民审计缩成小范围过场,三天降温,十五天销号。”
他用右手拿过手机给谢重发了条新的信息。
谢重终于睡不下去了,不耐烦地睁开眼,看他。
蒋虎迎着他的目光,下巴朝手机方向轻轻一点,示意他看。
谢重蹙着眉,非常不情愿地伸手拿过自己的手机。
——生什么气宝宝?
谢重:“…………”
蒋虎感觉到他搁在自己腿边的脚警告地踩了自己一下,泄愤似的。
他垂下眼睫,瞥到他的耳根唰地一下红了。
踩吧。蒋虎眉头都没皱一下,捏了捏他的脚心。右手继续发了一条:
——昨晚说今天给我多发信息的,信息呢?
谢重:“………………”
屏幕那头的一群人精在蒋虎的半秒停顿和目光偏移的瞬间,八卦雷达就嗡嗡作响。当看到蒋虎左手在毯子下明显动作时,好奇心有那么一瞬间都盖过了对蒋虎决策的回应。
他往旁边看显然是看人,神色不一般,眼睑垂下的弧度比平时温和,简直算得上温柔了!
温柔?温柔这个词用在蒋虎身上太惊悚了,就像看见冰块突然冒热气。
有人低头憋笑,有人假装咳嗽。
张承煜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顿,居然有点想笑。好了,肯定是谢重,熟悉的配方,熟悉的窒息感,这下当背景板的经历不止只有他一个人受过了。
程澜秋的视线在老板一侧膝盖鼓起的毛毯轮廓上停了零点五秒,维持专业脸,跟着应了句:“好的蒋总,明白。”
策略完美。只是……欢迎监督?老赵会不会趁机塞人捣乱?这步有点险……得看死报名的人,免得热心市民变成老赵的马甲。
周焱一个劲儿地瞅那一侧,伸长了脖子妄图从屏幕边框的极限里看出朵花来,没搞清楚状况但跟着喊就对了地应:“好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