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大医生逮住了蒋虎吃饭的一点空闲时间,对着桌上的黑色手环作了一番倾情推荐:“喏,蒋总,看看这个。第三代光学模组!红光红外光一起采!抗干扰新升级了!心率测得贼准!比上次那个强一截!”
他先自己套上手腕晃了晃,展示宝贝一般热切道:“现在能测组织液里的葡萄糖趋势了,外加异常预警,以后升级了还能更准!”
蒋虎吃着饭没说话,视线落上去扫了一眼。
表带是一体成型的氟橡胶,黑黢黢,沉甸甸,像道不起眼的束缚,但再不起眼也是束缚,缠上手腕的触感仿佛已经提前传递过来。
一个预制好的圈。
又来了。蒋虎慢条斯理地夹着菜,心里嗤了一声。
游止这个套路他熟,以前没少拿类似的东西哄他。他也认得这只手环的雏形,游止拿初代样品来给他看过,他觉得没必要,全以碍事和硌得慌为由挡了回去。
“血压这块也下血本了,”游止并不在意他的抗拒,或者说习惯了,自顾自地继续推销,依旧兴冲冲的:“压电陶瓷微气泵,风琴气囊,差压传感器……误差很小了,腕式测压里顶天的水平!单导联电极,房颤早搏都能给你揪出来,还能提前好几个小时预警!睡眠呼吸暂停风险也能筛……”
他调出手机上的后台界面,花花绿绿的图表和数据在屏幕上跳动。
“体温用的高精度红外传感器,结合心率变异性算你能量储备,给你作息建议。胃动力监测是新加的,结合体动和胃酸趋势,专治你们这种忙起来就忘了胃在哪的总裁!”
他顿了顿:“我跟我师弟把算法模型也优化了,里面有几个核心模块还是我亲手调的参数。虎哥,早期研发资金多亏了你投的那笔钱,现在这个版本,材料用的都是医疗级的,传感器精度对标三甲医院的设备,成本比初代高了快三倍,要是量产,价格肯定低不了……”
游止噼里啪啦花里胡哨地砸完一堆技术术语,话锋一转:“不过性能是真的能打,现在市面上还没有能跟它比的,没得挑,独一份儿。我师弟说,想找机会跟你汇报下后续的商业化计划,看看能不能……再追加笔投资?”
他观察着蒋虎的脸色:“当然,这是后话,我先给你透个气。”
蒋虎言简意赅道:“功能过剩了。”
谈钱可以。戴?不行。
这种手环二十四小时监测全方位监控,心率、血氧、体温、血压、ECG、睡眠分期……连压力指数都要被数据量化,甚至夜里翻了几次身。
戴上这个,无异于是将他最私密的状态——深夜的辗转反侧、强压下的心悸、不想示人的疲惫——都赤裸裸地摊开,等同于在他身上装了个实时直播的摄像头。谢重会看到,医护会看到。
这种感觉会让他极度不适。跟把人扒光了放在玻璃罐里没区别,像个实验品。
游止早有准备,脸上露出“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不紧不慢地抛出了杀手锏:“谢重让我拿来的。”
这句话没有冲淡抗拒,但蒋虎的视线终于真正地落在手环上。
表盘幽暗,冷光直直地映出人影的轮廓,像蒙着层薄霜的黑窟窿,眉眼又在黑窟窿里辨得清分明的形状,轻飘飘的,仿佛藏着无数只无形的眼睛正在透过这个黑窟窿拥围上来窥视,等着捕捉他每一次心跳的加速、呼吸的波动、血压的升高。
被冒犯的烦躁夹杂着隐秘的难堪很快就涌了上来。
用这种方式盯梢?什么时候打的这个主意?
给他套一个精巧的囚笼,要把他极力隐藏的脆弱全变成一串串冰冷的数字?
蒋虎不太情愿:“他要数据?”
太私密了……那些东西。
游止看透了他的挣扎,他油盐不进,逻辑、利益、规则、人情,全撬不动他,他冷、硬、不动如山,但谢重这张牌一出那就没有办不到的事。
谢重对蒋虎来说就是□□,齿轮咬合,铜墙铁壁咔嗒一声就开了。
他所有看似坚不可摧的自我条款,现在都已经自动添加了一条例外——除你之外。只要谢重说一句“我想”,他的原则就可以当场投降,连解释权都全部失效。
游止目光炯炯,眼睛里像突然落进两星亮火,脸上第一次绽开笃定的笑容,唇角被风吹开了薄云似的,往两边一扯扬了个小弯。
他把调试好的手环解下来往前推了半寸,在屏幕上一划,屏幕亮起一行小字:【健康数据仅授权查看人可见】。
“他要你好好的。”游止一字一句把每个音都咬得清清楚楚,眼神认真,不再有半点推销的意味,医生对病人最朴素的期望扑面而来。
蒋虎盯着那行小字,又看了看游止认真的脸,心里的抗拒便好似被投入热水的冰块,最尖的边角一下子化掉,接着边缘泛起一层朦胧的白迅速开始模糊,软了,塌了,融化。
他抽了张纸巾,擦着本来就很干净的手指,动作间带着一点拖延的意味。
好好的。
片刻后他抬起眼睛,不满地刮了游止一眼,控诉一个叛徒似的说:“你到底是谁的人?胳膊肘往外拐,一天到晚给我添堵。”
游止一朝扬眉吐气实在太爽了,爽的都乐了,理直气壮道:“我是医生,当然是病人的人。你是我的病人,谢重也是我的病人,你们俩好好的,我才好交差。”
“滚蛋。”蒋虎收回视线,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试图甩掉那点动摇:“你找个借口拿回去。”
“哎哟蒋总,您这招现在不管用了。”游止腰杆挺得更直了,有底气就显得特别硬气,一副“轮到我油盐不进了”的样子:“我只负责把东西拿过来送到你们眼前,你们戴不戴的,那可不关我的事。你不戴?行啊,你自己跟谢重说去吧。”
他把烫手山芋丢回给蒋虎,全是等着看好戏的促狭,看你敢不敢当面拒绝他。
蒋虎皱着眉,找了个最实际的理由:“我戴着碍事。开会,谈事,都不方便。”
游止立刻拿起手环,利落地演示了快拆表带,把他的理由堵死:“喏,快拆设计!开会,见客户,商务场合实在要摘你随手一摘就行了!数据自动存云端,一点不耽误。再说这颜色,黑得这么低调,配你这身黑衬衣正好,谁能看出来?”
“不。”蒋虎还是拒绝,语气硬邦邦的。
就是不想要。
游止叹了口气,使出苦肉计:“你就当是给谢重吃颗定心丸。他天天担心你,你不知道?”
蒋虎都听笑了:“你还说不是你撺掇的他?”
游止噎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强装镇定,狡辩道:“我冤枉啊,谢重自己上心,我总不能藏着掖着吧?天地良心,这回真不是我主动的。”
只不过是谢重问起来他就推荐了一下产品顺便出了出主意而已。
“不戴。”蒋虎懒得跟他掰扯,摆出终结话题的姿态:“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不用靠这玩意儿盯梢。你看好他的伤就行了,恢复别耽误,少把坏心眼往我身上转。”
游止看他还是油盐不进,干脆也不装了,往椅子上一坐,拿起手环在指间转着圈,像个老练的谈判专家一样,开始打感情牌:“蒋总,蒋先生,话不能这么说,你清楚个屁啊你张口就来。谢重的伤我盯得紧着呢,疤淡了不少,恢复进度比预期还好。可他……”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模仿着谢重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询问语气:“他总跟我念叨你!今天胃疼没?昨晚睡好了吗?血压稳不稳?我总不能每次都瞎编糊弄他吧?我说十句没事,顶不上你自己戴上一天让他亲眼看着数据踏实,他心定了,伤好得才快,这道理你比我懂吧?他担心你,你也心疼他,对吧?”
蒋虎一言难尽地看着游止,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蹩脚的编剧:“你自己听听你这话能不能糊弄鬼?他?天天?念叨?你编也编像点。”
游止被毫不留情地拆穿,赶紧往回找补道:“呃……措辞是稍有夸大!但他担心你是真的啊!重点是真的担心你!他心情好就恢复快,他心情差就恢复慢,这可是有科学依据的!”
蒋虎沉默了几秒钟,目光再次落在那枚黑色手环上。担心……他眼前闪过谢重的眼睛、谢重的沉默和谢重问话时的语气。最终,他像认命一般不耐烦地伸出手,一把将手环从游止手里抓了过来,动作有些粗鲁。
他瞥了游止一眼,把他那点得意尽收眼底,“你给没给他一个?”
行吧。他想。不就是几个数据么。
只要谢重想……戴就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