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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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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上眼睛。

游止:“……”

游止:“?”

完了。他和老方又在后视镜里对视一眼。吵架了?跟谢重吵架了?不能吧,刚刚看着还好好的啊?为了个手环能吵成这样?

公司那边又出大事了?老赵又作妖了?还是老宅那边连这一点时间都等不了又来电话了?

老方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手里沁出冷汗,下意识把车速压慢半档,让车子再稳一点。

轮胎碾过薄冰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后面的车队跟上来,车灯刺破风雪在白茫茫的路上拉出仓促的光,光柱在蒋虎紧闭的眼睛上划过,映得他的眉眼更显凌厉。

火山爆发前的地壳运动啊!两人跟了他这么多年,很熟悉这就是暴怒前的蓄力,心里压了东西重得掀不起来,只能憋着,憋着憋着就呈现出强行摁进冰水后的死寂。

“那个……”游止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硬着头皮试探,生怕刺激到这座活火山,声音放得又轻又缓:“谢重那边……没什么事吧?”

他试图从蒋虎的反应里找到一丝线索。

蒋虎依旧闭着眼睛,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几秒钟过后,他的声音才从齿缝里挤出来,砸在车厢里比窗外的风雪更刺骨:“开快点。”

老方一个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猛踩油门!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短暂地打滑、甩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猛地一晃。

我操!!!游止在心里大骂一声,赶紧抓住扶手稳住身体,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盯着蒋虎——他依旧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仿佛刚才的惊险与他毫无关系,只有搁在腿上的那只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凸起、泛白,手背上青筋虬结,微微颤抖着。

另一边大衣口袋的位置,布料被顶出一个不自然的凸起。

游止:“……”

车厢内很快进入到死一般寂静的氛围里,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呼啸的风雪声。

蒋虎闭着眼睛,听着风声,谢重那句话反复凿穿他的耳膜,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疯狂循环、放大、轰鸣,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谢重说话的表情,不去想他和阿飞还说了什么。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一点什么东西,结果只是抓住了一把流沙。

我留下来是为了你们所有人能喘口气。

我留下来是为了你们所有人能喘口气。

手指在大衣口袋里蜷,蜷得没有空气的缝隙,手环硌着掌骨痛得他发麻。可是比愤怒更深的,是一种被抛弃在悬崖边的孤独感。

谢重吻过他湿透的眼睛,他就交出最后一点防守,压抑本性,把所有见不得光的怯懦全摊在谢重面前,在灯影里把所有的慌张都亮出来。他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的软弱。

所有他以为早已处决掉的自己全从刑场逃回来,谢重一个吻就掀掉整面墙,粉尘飞扬里他几乎赤身裸体,灰头土脸地往谢重的掌心里蹭,甚至将刀柄交到对方手里。

喘口气?

他把自己剖开了,把控制欲、掌控欲、所有那些掠夺的天性,连同最不堪的脆弱和眼泪,全都让渡出去交到谢重手里。他以为那是交换,是信任,是……爱?结果呢?

喘口气?

不是为了让他踹口气。

是谢重为了“让他们喘口气”而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蒋虎捧出内里早已枯透了的东西,在谢重眼里只是秤上的砝码,左挪右移,称出他想要的斤两。相拥的夜里,他的后背不过是圈住猛兽的栅栏,涂上一层蜜糖色的漆,唇齿相碰哄着蒋虎乖乖收起爪牙,攥着蒋虎的手丈量蒋虎的软肋。

就像当初拳赛之前他主动的那一个夜晚,气息绵长的夜晚柔和多情的夜晚心跳如鼓的夜晚,不过是为了救别人演的戏,一个让他分神的幌子。

就像更早之前,为了让他同意,在他身下那场屈从的献祭。

他两次,他两次都明明知道谢重的目的,明明知道所谓的温存可能只是交易的一部分,却依然还是像愚蠢的赌徒般一次次押上全部,心甘情愿地跳进这个陷阱。

是为了什么?哦,为了阿飞?为了铁塔?为了小六?为了那些在拳馆里一起挨过揍的人?

蒋虎闭着眼睛,能数出谢重嘴里的一百种理由,每一种都合情合理,每一种都让他胸口发闷。

谢重心里的名单真长啊。

那么拥挤,他恐怕连个靠前的边角都占不到,只是名单上那个所谓提供一个“喘口气”环境的……工具?金主?保护伞?

但我敢走?

他想走,原来他现在也是想走的。

他在这里不是不想走,他只是不敢走,他不是因为依恋,不是因为喜欢,甚至不是因为习惯,仅仅是因为……他不敢走!他仅仅怕他走了,他护着的那些人会失去这个“喘口气”的机会。

他想走,他时时刻刻都想离开这个牢笼,离开他。

蒋虎忽而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被风雪吞掉半截。他咬着牙齿,把翻江倒海的反胃感强行压下去,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转瞬之间又被车内的暖气蒸干。

假的。

他还是闭着眼睛,脑海里却炸开无数画面。

他醉酒后拽着人不放,不管不顾地抱住谢重胡乱亲吻,谢重起初身体的僵硬和抗拒,随后又像认命般慢慢放松,甚至抬起手,生涩地、安抚地搂住了他的脖颈……僵硬是真的,放松是装的,安抚……是什么呢?

职业性的敷衍?还是为了让他快点结束一场……侵犯?

他每次晚归时亮着的那盏灯,谢重窝在被子里或蜷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宛若等他等到睡着了,是等他吗?是等他还是……想走?

哦。不是。不是等。蒋虎想起来了,是因为他开口说留一盏灯。

温存,依赖,看似亲密的瞬间,他们拥抱、接吻、同床共枕……只是一张谢重精心织就的网?只是谢重用他的身体、他的顺从、他偶尔流露的脆弱作为诱饵和锁链,只是谢重为了把他这头危险的猛兽暂时安抚住,锁在身边,好让他真正在乎的那些人……能“喘口气”?

这些画面像无数把锋利的碎玻璃,在他脑子里疯狂搅动,扎得他眼眶刺痛发烫,眼前阵阵模糊。

全都是假的。

他非要打那场拳赛,他不就是为了不让阿飞死吗?他装的多乖啊,哄着他,顺着他,甚至主动吻他。

一样的乖顺,一样的……虚假。

他为什么就是记不住呢?

在谢重心里他从来就不是号码牌,甚至不是选择项,他永远排在那些人的后面……哦,不,不是。前面所有假设都太温柔了,他可能都不在里面。

队首没有他队尾也没有他,没有预留的座位没有排队的资格。他被拥抱但和空气一样不占重量。

他是一个需要被稳住的危险因素,一个可以被麻痹的敌人,一个提供喘口气环境的……金主。

所谓的特殊不过是谢重在权衡利弊精密算计之后,施舍给他的一点……廉价的、顺便的安抚。

蒋虎有一点想笑。他知道是假的,但他甚至抵挡不住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圈。

他是不是应该碾碎他们?让所有分走谢重心思的人消失?让谢重除了他再无依靠?让他那双眼睛里除了恐惧和绝望再也看不到别的?让他只能依附他,只能看着他,只能属于他?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这个念头快意到让他的指尖都兴奋地痉挛起来。

……不行。

但也几乎是同一时间,另一个更尖锐的画面雪崩一般砸下来。

他想起了那一次谢重眼睛里流露出的那一点水光。

那种眼神让他疼痛,那种眼神会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他疼痛,他很早就……舍不得看那样的眼神。

谢重身上已经全都是裂痕了,他做不到在谢重身上再嵌一道血口,就像他无法忍受谢重此刻的虚与委蛇一样。

他刚刚甚至不敢走进去质问一句昨晚是不是也在骗他,他恐惧。他恐惧看到谢重的脸上出现被拆穿的慌乱,或是更可怕的……坦然承认,倦意明显的坦然承认,巨石落地一般的坦然承认。

他恐惧一旦捅破这层摇摇欲坠的窗户纸,谢重就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离开,连这场虚伪的温存都保不住,连这点为了他人的温情都收回。

他像一个守着海市蜃楼的乞丐,空气被太阳烤得颤抖,远方楼宇颠倒摇晃,仿佛只要再往前爬五百米就能扑进绿洲,可他没爬。他不敢爬。他恐惧五百米后幻影也碎,所以连求证真相的勇气都没有。

这个乞丐把幻觉当被子盖到破晓,也不敢抬脚去验证那一片清凉是不是水。

他明知谢重是淬毒的蜜糖,却还像条饿疯的野狗一样扑上去舔舐,舌头卷向那滴闪着光的毒,发出既像呜咽又像欢呼的吞咽声,有甜、有黏、有剧痛,还有明知会死却先尝到甜再说。

因为他在想是不是他没听到,就还能继续拥有那个为他留一盏灯的谢重?

灯是钓饵。灯是暗室里的唯一光源。灯是勒住脖子的绳子。扑上去舔蜜是在舔绳结上的糖浆,越甜越勒得紧,越勒越确信。

耳朵居然不是可以自己关掉的开关。他就只好选择弄聋自己。

两种极端的情感在他胸腔里疯狂撕扯、碰撞,像两头失去理智的凶兽在笼中搏杀。一边是毁灭的暴戾,一边是舍不得他的软弱。剧烈的矛盾让他太阳穴突突狂跳,耳鸣声尖锐得几乎要刺穿鼓膜,冷汗浸透了内衫。

视野边缘泛起了雪花点,蒋虎不得不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用低温镇压生理上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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