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虎就那么站着,背挺得很直,一动不动。香灰落下来,低语如蝇比灰落得更快,他连眼角的余光都吝于给予到这些窥伺的活物身上。
他那三根香已经燃完了小半截。祠堂里的人动来动去,影子在牌位上晃。
算了。蒋虎想。他盯着父母的牌位。香火呛人,烟雾钻进鼻腔,勾得胃底一阵翻搅,喉咙里泛起酸,他强压下去,舌尖抵着上颚,用力尝到腥甜。
有人在供桌尾端低声说着什么,嘴唇动得快,眼神却瞟着他这边。族老的唱名声又响起来,带着点不耐烦,大概在催谁。这些动静都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传来,嗡嗡作响,听不真切,反而放大了耳膜里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
算了。这个念头像钝刀割肉,缓慢地、清晰地划过脑中。
谢重留在他身边就好。
只要他肯留下就好,不管是为了谁……为了什么。
没关系。
这三个字在齿间无声碾过,牙齿的咬合处传来酸胀。他感觉自己正在亲手拆除最一道防线,独占,纯粹,摇摇欲坠的防线。
他想护着阿飞,好,那就不动阿飞。铁塔,小六,那些拳馆里的人,他想护着,蒋虎就都不动。他们要吃饭,可以,蒋虎甚至能立刻在脑子里规划出几条干净稳妥的路子,只要谢重开口,只要他们安分得像影子,蒋虎可以让他们活得比现在滋润十倍。
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想管阿飞的闲事,想查阿泰的旧账,想守着那些一文不值的江湖义气,都可以,都随他。蒋虎甚至可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像清理垃圾一样抹平那些可能绊倒谢重的麻烦,把危险扫干净埋进最深的土里。
蒋虎有的是办法不让这些闲事妨碍到他们。
反正……反正谢重在他们身上花一分心思,转头就得用十倍百倍的耐心、温顺、甚至……疼痛,来应付他。
他为别人的难处皱眉,转过身就会把最柔软的笑意亮给蒋虎看吧?他敢对别人露出一个笑脸,蒋虎就敢让他用更深的夜晚、更彻底的服从、更滚烫的血肉来偿还。
他在谁身上花多少心思又有什么要紧……有什么要紧?蒋虎冷酷地计算日息夜息。只要谢重人在他掌中,呼吸在他身侧,他的时间、精力、每一次心跳的震颤、每一寸肌肤的温度……乃至生命本身,都会被他一点一滴地榨取过来,变成只属于他的东西。
他有的是耐心一点点讨回来的。
连本带利,千倍万倍,拆骨,抽血,一长串欠条排好了队。
蒋虎像在念一句咒语,好用以镇压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苦。
他避开虚伪的香火和窥探的目光先一步踏入了墓园里,风卷着没化透的雪粒打在松针上簌簌响,像无数细小的嘲笑声。
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他停在父母的墓碑前,像一艘终于漂回沉船原点的幽灵船。碑石被雪洗得发白,白得几乎要反光,照片上温和的笑容在风中穿过二十五年的光阴落在他身上,让他感到一点点无地自容的狼狈。
你这么不招人待见呢。
雪粉扬起来像从很远的地方撒来的骨灰,落在他睫毛上,化成细小的水渍,风一刮就隔空剜进他的胸口,疼得毫无缓冲。
刺骨的寒意让他微微战栗,耳鸣声尖锐起来。
连留个人在身边都得靠权力,靠算计,靠他……不得不留下的理由。
胃部痉挛,蒋虎强忍着呕吐的欲望,轻轻地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弯下腰,用发木的手指一点点拂去墓碑和照片上的积雪,雪粒沾在皮肤上,很快融化,冻结,掌心的伤口在沾了雪水的皮肤上重新裂开,渗出血珠。
孩子长成大人,大人退回孤儿。
寒意麻痹了痛觉,血珠在低温下迅速凝结成暗红的小冰晶,蒋虎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擦拭,直到冰冷的石碑和照片重新变得清晰,直到他清晰地看见了他们带笑的眼睛,愈发薄,愈发利,被岁月压缩成两枚薄薄的弯月。
一块石头和两张不会老去的脸,曾经拍掉他肩头的雪,曾经把他脖子上的围巾多绕一圈,同样的动作如今由风雪代劳,一圈圈绕,绕到呼吸都发白。
蒋虎蹲下身,把胳膊压在膝上,在疼痛中缓了一会。
让他留在我身边吧。
让他留在我身边。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枚黑色的手环,垂眼看着,仿佛那不是手环,而是一副镣铐,一副由他亲手递出并即将由他亲手戴上的镣铐。
它象征着无孔不入的监控,象征着他竭力隐藏的所有脆弱都将被拆解成冰冷的数据,摊开在别人面前。
他厌恶这种感觉,哪怕那个人是谢重。
尤其想到谢重的不安,谢重的在意,很可能都只是对一个保护伞是否稳固的担忧。
胃部又一阵剧烈的翻搅,他用力咽下涌到喉头的酸。
但是……不戴呢?谢重可能会因此皱眉?可能会在某个深夜盯着没有连接的手环数据心神不宁?会觉得失望?会觉得……终于有了一个离开的理由?
他受不了这个。
仅仅是想到离开这个可能性,眼前就闪过血色的虚影。他受不了,他连谢重的注意力因为这件事从他身上移开一丝一毫都受不了。
与失去谢重的恐惧相比,那点被监控的羞耻和厌恶,似乎就变得……可以忍受了。
蒋虎轻轻叹了口气。他宁可被这个镣铐锁住,也要把谢重的目光死死地钉在自己身上。
他将表带绕过手腕,搭扣合拢,给这场拉锯战画上了句号。他的掌心和指甲里都有血,表带和表盘上同样沾了一点污渍,他好像认不出来这个颜色是血一样,没什么反应。
他低头看着表盘亮起,幽蓝的光映进他的瞳孔里,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新提示,白色的小字衬着深色的背景:【已与13-9设备建立双向连接】。
雪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戴着新镣铐的手腕上,手指因为寒冷和紧绷的情绪而微微颤抖。他拿出手机给谢重回了条信息,戴了。
几乎是下一秒,刚摁灭的手机屏幕就亮了。谢重的回复快得像一直在守着,说他,体温好凉。
蒋虎看着这四个字。蒋虎盯着这四个字。
酸楚猛地冲上鼻腔,他眼眶发热。
他总是这样。谢重总能这样。
隔着山隔着风雪隔着尔虞我诈,直白地戳中蒋虎最细微的地方。他在意他此刻的体温,在意他是否寒冷,如此具体,如此直接,轻而易举地敲碎了他刚刚耗尽全身力气才筑起的壳。
恼怒和别的什么东西很多东西,交织着翻涌上来。
这算什么?这样的在意算几分?是真切的关心还是仅仅是对保护伞状态的例行检查?伞骨有没有断?伞布有没有破?伞还能不能继续挡雨?
蒋虎疲惫得像一个在沙漠里跋涉了太久的旅人,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分辨关心的纯度。
在极端缺水的状态下人类往往会出现濒死的渴感,明知道那半瓶水可能掺了杂质也会一饮而尽,喉咙割得疼也仍旧咽了——万一呢?万一这一滴恰好是真纯的?
他只知道从扣上这个手环的那一刻起,谢重的目光至少有一部分会长久地具象地落在他身上,谢重会通过这块小小的屏幕,读到他每一次心跳的异常加速,每一次血压的微妙起伏,甚至……每一次因他而起的痛苦痉挛。
好吧,好吧。他在心底重复着这两个字,像在安抚一头焦躁的困兽。至少还在意的,至少肯分出一份在意给他就行了。
手环的屏幕暗了下去,重新变成一块沉默的黑色金属,紧贴着他的脉搏。
双向连接。
他的寒冷他的异常,谢重能看见。那么谢重的等待谢重的心焦,大概也会化作一串串异常的数字回传到他的屏幕上。
好吧,好吧。
谢重留在他身边就好。只要他肯留下就好。
蒋虎愿意用自我的疆域为代价投降。
溺水者抓住浮木,不会问木头是否腐烂是否带刺是否下一秒就会沉没,因为理性的判断已经统统被肺里呛水的那一口冲掉。
浮木只需要存在。它漂在水面溺水者就会自动给它镀上一层金身,所有溃烂都可以以后再说。
所有东西都允许他涂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