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半,谢重从顾知微的办公室里走出来。
疲惫如吸饱了水的湿毯子一般裹上来,沉甸甸的,肩胛骨被压得酸意直往脖子里窜。
杜东泉他们今天没时间过来,病房里空荡荡的,他有点累,偏偏天气又不太好,窗外的天转瞬之间就灰了脸。
云层堆得密不透风,天光连个缝隙都钻不进来,让人心里也跟着堵得发闷。
谢重回到病房甩掉鞋,几乎是把自己摔进床上,连扯被子的力气都欠奉。
冰凉的床单贴着皮肤,激得他微微一颤。
他的内心难以平静,像湖面被雨脚反复点名的镜子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照见同一双眼睛。
人类难以平静的时候就选择睡觉。
睡眠是物种的慈悲,人类发明了这样一种合法且温柔的昏迷,把未爆炸的叹息塞进枕头,把仍在发烫的问题折进被角,让心跳慢慢降到可以假装死去的速度。
谢重闭着眼睛缓了一会。
昨晚答应了蒋虎会多发信息,他摸索着抓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敲出“睡一会”发过去。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后,他好像连手机都没有力气再放回床头柜了,就那么攥在手里,意识迅速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这种讨价还价的谈话就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每吐出一个字都是从骨头里抽出一根钉。
来回的锉磨耗尽了他大半力气,连带着太阳穴都在隐隐作痛。
他知道顾知微她们没有恶意,但他依然觉得她们把镜面摆过来让他自己拆穿自己,把旧伤掰成新伤,再让新伤流血成证据。
他交出了积攒半生的盔甲和疤痕,还得亲手把它们摊开、编号、命名。
整个过程对他来说就是在清点一场永远输掉的战役残骸。
他必须刻意把情绪平均分摊,就像把一罐盐倒进湖里。
他走进一条被拉长的隧道,梦中也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医生们温和到近乎残忍的声线,一会儿是监测仪尖锐的警报,最后定格在蒋虎盛着片深海似的眼睛里,浓夜一般黑得望不见边。
那双眼睛每次朝他看过来的时候,眼底凝着的薄雾就会晃一晃,海面上忽然浮出一点星子般的光,又轻轻颤动着,要吞没又要坠落。
这一觉睡得有点悬心,好比坐在晃悠悠的危桥上,桥板早被蛀得发空,风稍大些吹动藤蔓,哪怕一片叶子落地都能惊得谢重攥紧扶手。
醒的时候墙上的电子钟跳在四点五十八分,屏幕的蓝光映得病房里一片冷寂。
谢重动了动,太阳穴的钝痛没有减轻分毫,总像有根钝针在碾来碾去,后脑勺的发麻感也还没有消退,头皮下跟塞了团揉皱的塑料膜一样。
麻烦。
他伸手按了按眉心,另一只手摸索着拿起从手里滑走的手机。
手机屏幕被按亮,刺眼的白光让他眯了一下眼。
通知栏空空如也。
没有新消息。
他皱起了眉,又捞过枕头边的手环看了看。
屏幕上蒋虎的手环信号栏空空如也,一片灰暗。
手环还没有戴上。
谢重有点不高兴,今天不打招呼就走,要他给他发信息又不回复他,还不戴手环。
他一边翻身缓着头晕,一边发了一条信息催他。
眼前发黑,金星乱冒。
他闭紧眼睛,下意识伸手扣住了冰凉的金属床栏,炸开的银屑在黑里乱飘。
冰凉的金属棱边硌着掌心,那点冷硬的触感传进身体里才勉强拽住了快飘起来的眩晕。
真的太麻烦了。
他耐着性子,在昏沉和眩晕中煎熬了仿佛半个世纪,并感觉现在就是他有生之年从未到达过的麻烦巅峰。
终于,手环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嘀”。
屏幕亮起来,那个灰暗的信号栏被跳动的“已连接”取代。
谢重立刻拿起来,顾不上后脑勺的闷痛,点开蒋虎的数据页面。
他自己的心率先沉了下去。
映入眼帘的数字和曲线就像一幅糟糕透顶的抽象画,蒋虎的心率在偏高区间徘徊,呼吸频率偏快,最刺眼的是那条交感神经活性指数的曲线,顽固又持续地向峰值区域攀升。
红色的线条似一道道狰狞的伤口一般横亘在屏幕上。
一整晚,蒋虎的各项指标都透着极其不稳定的迹象。
谢重不得不在每条信息发过去的间隙里,用复制数据这种笨拙的方式一遍一遍地提醒他。
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挂钟的时针被粘住了似的半天挪不动一格,连秒针的“嗒嗒”声都慢得像是在故意拖延。
每过几分钟,谢重就宛如一个被设定好的程序般,无意识地去刷新一次数据页面。
屏幕的光映着他略显苍白的脸,刷新,等待,看着那条红线依旧顽固地高悬,然后再次复制数据,发送提醒……
谢重这辈子就特么没有对任何电子设备这么上心过。
蒋虎的回音寥寥无几,简短得近乎敷衍。
他仔细地重复回想,今天早上蒋虎的状态还可以,开会时人看着也还好。
他耐着性子,明里暗里催了三次什么时候回来,蒋虎要么不给明确的答复,要么干脆石沉大海。
谢重没有追问更多。
网上的信息五花八门纷杂喧嚣,关于蒋家的关于今天的,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但百度百科上,他父母的忌日,确实清清楚楚地印在了今天的日期栏里。
他生日的第二天。
昨天才唱过生日歌,今天就得点三炷香。
生与死只隔着一场夜色的翻面。
谢重不知道蒋虎以前是怎么过的,前半夜吹蜡烛后半夜吹纸灰,前半夜许愿后半夜还愿?
但无论怎么过,今天都只会比昨天更难熬。
可世界依然是喧闹的,蒋虎好像没有私人。
私人的哭,私人的忌。
游止跟着他走了,杜东泉他们也肯定都在。
但没有人敢轻易提及这件事。
包括蒋虎本人在内,所有人都选择了闭口不谈,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仿佛只要只字不提,那份沉重的痛苦就可以不存在。
就可以让蒋虎好过一点点。
谢重盯着手环屏幕上依旧高企的红色曲线,收紧手指。
他或许独自一人陷在那片没有人敢触碰的泥沼里正一寸寸下沉,而他只能隔着冰冷的屏幕和遥远的距离一遍遍复制着那些无力的数字,仿佛一个蹩脚的旁观者,一根手指都伸不进去,更量不出泥沼有多深。
这种感觉让他烦躁。
每按一次发送键都像把一块小石子丢进深渊,连“噗通”都听不见,回弹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谢重又开始觉得这块发光的玻璃烦人了,它明明握在掌心却永远比远方更冷。
他刷了刷网络信息,舆论效应依旧利弊各半。
媒体喜欢把人捏成一个模子,死人也没能例外,被按在某个框框里,被活人咬在嘴里嚼来嚼去,被钉死在那一块板上动一动都是错,好的坏的,全是别人塞进去的,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面,字眼砸在人身上能冻出青斑。
听的人一多骂声便似潮水拍岸。
批判被别在胸口成了彰显清醒的徽章,盲从披上自由的外衣化作无意识的狂欢,谁迟疑半步谁就被当作落伍的幽灵,被唾沫钉在耻辱柱上,看乌合之众用怒火给自己画脸谱,一笔红一笔黑,越涂越像同一张脸。
舆论场仿佛一个巨大的回音壁,封闭,单向,容不下灰度也容不下活生生的人。
它只接受纯色的标签,黑或白,对或错,英雄或罪人。
四壁贴满光滑的瓷砖,任何带体温的声音一丢进去就被弹回、放大、失真,最后最后变成冷硬的轰鸣。
于是人被贴在壁上供万口齐声的啸叫填平,回音壁因此更加完美,永远听不见心跳。
起初张嘴就是荒谬不经,键盘挥舞着真相大棒将捕风捉影的秘闻炒成铁案,文字如秃鹫盘旋,把陈年悲剧拆解成猎奇的血肉碎片喂食流量。
耳朵代替大脑,情绪代替事实,转发代替调查,一句“我觉得”就能掀起海啸。
记忆是金鱼,也是鬣狗。
它追逐热点,撕咬细节,却常常消化不良。
最初的声浪里,愤怒是廉价的,质疑是盲目的,人们急于站队,急于在悲剧的灰烬中踩下自己的脚印,证明“我已早看透”。
但时间久了,也会有一些不同的声音钻出来,倒不是什么宏论,只是三三两两的嘀咕,慢慢琢磨出点门道,开始长回脑干了于是言论渐渐变迁,人们不再满足于被灌输的结论。
被遗忘的功绩激起了微澜。
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就不会轻易死去。
最初的亢奋退潮,部分人的指尖悬停在键盘上,看见同样的字句突然觉得刺眼,突然觉得那不再是自己想说的话,突然开始疑惑,被钉在标签板上模糊的面孔是否也曾经有过温度?
屏幕的冷光映出一张张迟疑的脸,光标一闪一闪,像心跳,像犹豫,像一颗不肯死去的种子。
转折点是一位中年女性在傍晚突然发出的一篇长文。
账号是新买的,灰白的头像还没有改,昵称只有一个简单的Y。
她说很多年前自己从崎岖的乡道、马路、一座座大山、到县城坐车再到城市坐飞机,一万两千公里,每一米都离不开温如蕴。
温老师把唯一的手电筒光全打在她脚边,光像一枚被夜色捏皱的月亮,固执地照亮她脚尖前一掌宽的地方。
翻第三座山时她摔了一跤,她摔下去的瞬间世界陡然倾斜,温老师说,别怕,路难走才要往前挪。
那一束光从第三座山的垭口开始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她的记忆,那一句话也在她身上长成了一根暗藏的骨头。
一万两千公里成了她随身携带的乡道,它崎岖却安全,因为温老师就在黑暗里托着那枚月亮,而在那枚月亮之下她听见光也在喘气。
十四岁那一年最尊敬的人成了最深的井,井壁滑得踩不住,师德是盖在井口的铁网,斜射在校服上像一条被拉开的白色布幔,再被他说成是,阳光。
直到温老师把网掀翻,她看见原来自己不是井底之生,只是被折翼的雀。
温老师说可以说出来的。说出来,天不会塌,塌的只是伪善的屋顶。
笔录室也冷得像井壁,咄咄的质问像石头往下砸,每一声都在把她往井底推。
温老师又说,该受审的不是她。
恶人锒铛,锁链的另一端套回他自己的手腕,她听见“受害”不是贬义词,“说出来”也不是羞耻,她终于被允许飞出井口,带着血痕也带着新的羽毛。
她说她给自己闯出了一条路,她远离了困境中的蝉声,而这条路的起点是温如蕴凿出来的。
只是那双手再也不会牵起谁了。
她说温老师已经离开,从此沉默像夜,有人看见炽烈有人看见锋利,有人只看见自己瞳孔里投回来的倒影,温老师不再开口辩白不再开口争论也不再开口反驳,因为她根本就不会在意身后评价。
她同爱人的并肩而立不是谁键盘一响就能抹成空白,她力求完美的性格曾经划伤过她自己也划伤过旁人,她敢于走在时代最前端的勇气让她敢于在众声喧哗中仍然让自己的生命站得笔直,先锋者的孤勇让她被误解被围攻,但她对待感情的负责和忠诚,她对待朋友的信与义,她不可否认的事迹,她至今无法撼动的影响,大家应该有目共睹。
当然,那些“另论”若基于事实便欢迎摆出证据,而不是一味地造谣、传谣、信谣。
死亡不是免责符也不是污名许可证,它只是让当事人失去了答辩权,把麦克风彻底递给了活人。
若说她完美,那是神话。
若说她一无是处,那是谣言。
她并非无瑕,可“不完美”不等于“有罪”,更不等于“可以随意捏造”。
离去也不代表她就失去了被公正对待的资格。
评价必须先把“造谣”与“批评”分开,因为前者是射向暗处的冷箭,后者是照向舞台的追光。
逝者无言,生者慎言,公允是人类能给出的最后敬意。
逝去的人怎么说话?
温老师怎么说的清?
Y说我说的清那就我来说吧。
没影儿的瞎话还是咽回去吧,把不要脸的新世界大门关掉,太龌龊了,死因只有她想不到而没有谣言传不出的,丧心病狂到令人发指。
那些受过温如蕴恩惠的、那些被温如蕴护在身后的、那些亲眼见过温如蕴在泥地里打滚也要把种子播下去的,心里都应该有杆秤。哪怕满世界敲锣打鼓唱高调,她被溅上的泥和她种出的春也称得出她有多重,你也应该知道她手里的绿会抽穗、会灌浆、会黄了田野。
温如蕴不是庙里的泥菩萨,做不到人人都敬着,不吃香火也经不起金身粉饰。可温如蕴也绝不是别人嘴里的烂泥巴,任谁都能踩上几脚,一踩就塌。
温老师和她爱人确实有点狂,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就非得争那口气,别人说这事儿成不了,他们偏要铆着劲干出个样来。
但“狂”和“倔”,说到底不过是把人生当成一场自己出题的考试,别人给的答案一律作废,非得亲手写个“解”字才肯交卷。
在深夜啃下别人啃不动的硬骨头,也在清晨为一杯手冲咖啡拆一台三万块的机子,苦可以吃福也必须享,中间绝不隔着将就二字。
今天拆面墙改个落地窗,明天在阳台砌个小花池,光像潮水一般涌进去,旧餐具退场新吊灯上任,每一件小物都贴着阶段胜利的编号,这是犒劳自己的马克杯,那是奖励自己的羊毛毯——
“嗯,此题我解开了,并且解得非常漂亮。”
有时候是真恼她们,怎么就那么不变通呢?撞了南墙也不知道回头,非得一条道走到黑,额头撞出青包,青包里却长出一只鲜红的苹果。
都是两条腿走路,怎么她们走路就带钝感,砖石砸在脚背还能蹲下来研究哪块刻着花纹,你替她们疼她们还把花纹拓印给你,说,留着当书签啊。
唉。
可转过头来又偷偷羡慕她们那份莫名的天真,照得自己暗室里的灰尘无处躲藏。
好像不管世界多复杂,她们心里总有一块地方是干干净净的,孩子一样,认定了什么就不撒手。
对着她们你就只能一边叹气,一边心甘情愿地掏出兜里所有的糖果,薄荷的草莓的带酒心的,也许世界并没有那么复杂。
天真有时候也可以成为一种把世界挡在门外的超能力。
Y呼吁大家去看尘封的影像资料,要一睹什么叫气度非凡,国内国外的好几家权威平台都藏着大量仍可公开观看的影像,只要肯按图索骥。
她们跟一些耳熟能详的文人交情都不错,偶尔聚在一起谈天说地,从诗词歌赋到人生哲学,总有说不完的话。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诗词是中文的,哲学是人类的,笑声是共通的,颜色不同的丝带被她们随手系在话题上,飘过来又飘过去,并不打结。
还有一些外文访谈,英语、德语、俄语,很自然,很舒服,一点都不生硬,无片头无字幕无音乐,便如老友叙谈。
兴致来时席地而坐谈笑风生,语速不快,金句却像袖口里掉出的手帕一样溜达出来,毫无后期摆拍的“宣传片”味道。
她们把镜头当成一盏台灯,或者一只睡熟的猫。
它亮着蜷着,却照不亮她们的眼角,也挠不乱她们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