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右向左，天花板宛如被赛博风的异世界入侵。

五颜六色的像素块，迅速向更为虚无的黑暗延展，却又转瞬恢复如初。

苏妍感觉自己就是置身在游戏中，有了自我意识的NPC。

然后，就在今天，就在刚才。

她突然发现，这款游戏有了BUG。

或者，是出现了什么病毒。

游戏的自我防御，在和病毒的斗争当中，大概获得了短暂性的胜利。

所以游戏本身才能快速恢复。

她回想着刚才看到的画面，感觉有点魔幻，而魔幻的背后，又升起那么一丝丝伤感。

连游戏都在提醒她，这里只是游戏吗。

那这里的人们呢……

陆家的爷爷，大伯，还有大伯家的双胞胎，甚至那不讨喜的陆家姑姑。

他们或多或少都有着专属于他们的不足。

但正是这份不足，才显得他们拥有着游戏所无法赋予的人性。

难道他们终将成为自己“亲情体验”的回忆吗。

还有，此时此刻，正抱着自己的宋时……

他哭了。

苏妍感觉到了发间落下一滴冰凉。

一滴。

又一滴。

仿佛在一次次诉说着，它们主人的庆幸与……不舍。

耳边传来颤抖的呼吸声。

温热的唇，轻轻贴着她的耳廓，落下珍而重之的一吻。

吻很轻，如同羽毛轻抚心间。

又如一记重捶，敲响她心里那颗，终年不响的鸣钟。

感受着那枚并未离开的轻吻，苏妍隐隐有种感觉，或者说是直觉。

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不会是她想听的，但，却是她隐藏在心底，最想要的。

苏妍的心，微颤。

视野里，又出现了那些五彩斑斓的像素块，像素块的背后，也依然是那片虚无。

那些五颜六色的漏洞边缘，时而扩散到床尾，时而收缩至恢复。

反反复复，一如这无常的人生。

“阿妍……”

苏妍听到耳边响起宋时的低喃。

“宋时。”

她声音轻轻，有意打断他的未尽之言。

“宋时，你看得到身后有什么吗？”她怔怔看着天花板，声音依然轻轻。

宋时身形一顿。

他听得出来，此刻，她是清醒的。

带着超脱于这个世界的上帝视觉，无悲无喜。

宋时没有回应她的疑问，而是又拉回自己的主场。

“无论那儿有什么，都与我无关。”

他抬起脑袋，捧着她的脸颊，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阿妍，无论去哪，请你多花点时间，想想我。”

宋时缓缓将自己的额头抵上她的。

“也许，你想我的下一刻，我就能出现在你身边。”

他睫毛低垂，掩着眸子那些浓重的墨色，好似无尽的深空中，深不见底的旋涡。

温热的呼吸，离她很近很近。

视野被他侵占的苏妍，眨了眨眼。

她轻轻地笑了，然后又道了声“好”。

说不上是同意了他的“请求”，还是纯属在哄孩子似的安慰他。

宋时直觉她的反应不对。

不像是在答应他，信任他。

而是阳奉阴违地退开半步，离开了他的半步之外。

是哪句话触到了她的底线？

让她想我？

不对，阿妍做事从来目标明确。

这种抽象的要求，即便是答应了，她也可以毫不为难的转头就忘。

那就只剩下……

“……来到你身边”

她不想有人站在身边……

意识到这一点，宋时复又抱回她。

“利用我吧，让我走到你的身边。”

鼻息间，都是他身上的雪松香气，带着她的呼吸乍然停止。

耳边始终回响着他似叹息，似卑微的利用之说。

“宋时，你疯了不成。”

苏妍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微微地颤。

她不承认自己会被触动。

不想。

也不能。

她始终都记得，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

她的目的。

她的未来。

都是既定的结局，不会有任何善终，何苦又要拉别人下水。

宋时察觉到了她态度上的松动，没有再逼太紧。

他愿意给她考虑的时间，但不会再给她逃避的机会。

翻身下床，扭头扫向病房天花板的各个角落。

“我没看到屋子有什么问题，要给你换间病房吗？”他问。

苏妍回神，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这是在回答她刚才所问，有关“赛博风天花板”的问题。

恰在此时，眼角余光里，北墙角又一次出现了转瞬即逝的虚无。

苏妍摇摇头，转过脑袋，看向了窗外，淡淡道：“不用了。”

宋时敏锐的捕捉到她目光中的躲闪。

“要调高床头吗？”他问。

苏妍自始至终都在看着窗外，客气又疏离。

“好，谢谢。”

宋时调高床头的动作一顿，狭眸半垂，帮她调整床头。

调好高度，又站在了她的视野里，为她递上温水。

窗外梧桐树外的天空，时而闪现的BUG，好似幻觉一般，诡异的昙花一现，又恢复如初。

视线被他挡住大半，苏妍顺势接过水杯，垂着眸子喝了两口。

宋时接过她递还回来的水杯，看着她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沉默。

但他并不后悔表明心意。

无人向前，就不会有结果。

水杯放回桌面时，苏妍的手机响起来电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