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吐出一口郁气,踩灭手中烟头。
车子刚刚停下,后门便先行打开。
一支苍老的手,颤巍巍扶着车门,就要下来。
主驾上的陆建辉见状,忙下车搀扶。
“爸,我扶您。”
老爷子顾不上大儿子的关切,扫了一圈周围忙碌的人群,最后直奔夏廓而去。
“同志,我家孩子……在哪?我是……陆……以深的家属。”
夏廓询问的目光看向陆建辉。
后者神色凝重道:“我是以深的大伯。这是他爷爷,我爸。那孩子父母早亡,就剩下他一个。所以,我们就是他的家人。请问,孩子在哪?”
言语之间,即便悲伤,仍然条理清晰。
看起来家风很好。
夏廓与其握了握手,“你好,我是夏廓,案发现场的报警人,也是一名警察。请随我来。”
三人来到一片空地,空地之上,两只盖着白布的人型,并排静静躺在那里。
老爷子看着地上那两块白布,顿住了脚步。
一直小心搀扶着他的陆建辉,见老人家止步,这才顺着老人的视线看去。
担忧的眸子,瞬间睁大。
忘了呼吸。
“老人家,您要不要先回车里坐会儿?”夏廓怕老人家接受不了,于是征询问道。
陆建辉仿佛这才回到人间一般,倒了口嘴里的凉气。
紧张看向了自己的老父亲。
老爷子摆摆手,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方才道:“走吧。”
陆建辉见老爷子坚持,只得搀着他走向了那两块白布。
夏廓先行过去,蹲在了其中一块白布前,他又看了眼老人家的状态,见其目光坚定,很是沉着冷静。
然后又不太放心地扫了眼陆建辉,意思“准备好了吗”。
后者点点头,夏廓这才垂眸掀开了白布一角。
“请问,这是您的孙子吗?”他问。
老爷子身体一僵,陆建辉忙使了三分力气,托住老人家的后背。
老人家感觉到了儿子的关切,他定了定神。
目光锁定着苏妍那张睡颜,有些不敢上前,可又不想离孩子太远。
他缓了好久,终是对着夏廓点了点头,拉住儿子的大手,静静走了过去。
艰难蹲下的身体,显得佝偻又无助,如鲠在喉。
“是,是我们家以深……我能问一下,孩子的死因吗?”
“初步判断,被害人是因为内出血,未能及时就医导致。具体死因,还要看官方检验。”夏廓在其对面回答道。
陆建辉抚着老爷子的背,背身擦了擦眼角。
再转回头时,红着眼圈问道:“我看到离这不远,停了两辆车,看起来像是发生了些剐蹭的样子,是因为外力导致以深内出血吗?”
夏廓扫眼两车的距离,“具体细节,要等相关人员检验过后,再作判断。”
陆建辉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又问:“挨着阿深的,又是谁?”
夏廓定定看他,一时没有回答。
他知道陆以深,也认识宋时,他还听陆以深说过,宋时是他哥。
一个家庭,损失两名爱子,光是想想,都觉得这是件令人心痛的事实。
陆建辉看着夏廓的眼睛,突然间,好像领悟到了什么。
瞳孔猛地一缩,抚着老爷子后背的手都僵了。
老人家似有所觉,缓缓看向夏廓。
见二人都看向了自己,夏廓心中一叹,让开身型,着手伸向了另一块白布。
“要看一下吗?”他问。
陆建辉看着夏廓镇定的眸子,忽然又不想知道那是谁了。
意识到父亲也在看着夏廓,他不忍老人家可能又要面临另一重打击,几乎下意识地,便伸手挡住了老人家的视线。
“爸!肯定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不看也罢!”
老人家怔怔看着大儿子掌心,瞳孔有些失焦。
“是……阿时吗?”声音艰涩又辛酸。
陆建辉硬撑,“不是!只是不相干的人,死相有点惨,咱不看……”
明明人家还没将白布掀开呢,你个傻小子,说什么傻话呢。
老人家心想。
老爷子抬手,缓缓拉下大儿子挡他视线的大手。
扭头看着大儿子隐忍猩红的眼圈,整个人麻木又悲伤。
“好,爸不看。爸去车里等你……”
“嗯,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夏廓看着这父子俩的状态,既心疼,又无奈。
出于人情关怀,夏廓主动引着他们,打开车门。
给他们留了一些缓冲的时间,主动走到下风口,点了一支烟抽。
老爷子坐进后座,拉住大儿的手,没让他走。
不再矍铄的双眼,定定看着陆建辉,也不说话。
身为其长子,陆建辉哪能不懂老人家眼里的痛苦。
即使没有看到另一块白布之下是谁,但彼此其实已经心知肚明。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无法安慰,更不能说没事。
他怕父亲真的承受不住。
陆建辉抹了把眼角,努力扯起微笑,“爸,你在这儿坐会儿,我去和工作人员沟通一下后续事宜。”
老人家缓缓点头,颤抖着伸出双手,抚掉大儿子眼角再次滑落的泪滴,主动抱住了儿子的头,哽咽的声音,如同没了家的孩子。
“爸……是不是……对你们太严格了……怎么……一个,两个……都走了呢……爸后悔啊,后悔没有多抱抱你们……孩子,受苦了呀。对不起,对不起啊……”
陆建辉听罢,眼中的泪水,终是决堤。
半跪在车门之间,努力安抚年迈的父亲。
“爸,想哭就哭出来,不用压抑自己。
我们其实都过得很好。
以深他……看起来神态平静,明显就是了无遗憾。
你还有我和建眉,还有宣宣、小鱼和景霖。
爸……你还有这么多孩子在爱你,别自责,好不好,爸……”
老爷子抱着儿子,无声悲咽。
直到老人家冷静下来,意识到还有事情在等着他们处理,这才擦擦眼角,松开陆建辉,对他点了点头。
“好……好!”
……
夏廓手里的烟刚抽到一半,陆建辉便收拾好情绪,过来找他了。
他将烟熄灭,陆建辉一开始没说话。
大概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对夏廓道:“警官,我想看下另一名……是谁?”
夏廓踩灭烟头,依言带他去掀开了那块白布。
宋时的面容冷肃,唇角却若无若无扬起一抹微笑。
夏廓道:“陆先生认识吗?”
自打看到宋时那张脸躺在那里,陆建辉说不上来是七上八下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还是悲痛更多一些,沉默着点了点头。
“认识,是我们陆家另一名养子,宋时。”
得到心中印证,夏廓将白布又盖了回去。
陆建辉看着各个方向戒严的警察,转回头,看着夏廓问道:“方便说一下阿时的死因吗?”
“失血过多。”
“外伤?”
“是的。外伤。”
听罢,陆建辉仰起脑袋,不让泪滴再流下来。
他解了两颗领扣,叉腰做了好几个深呼吸。
平复过心情,他才又看回夏廓。
“什么原因可以说吗?”
夏廓沉默片刻,“抱歉。”
陆建辉点点头,认同了警方办案的保密性。
“我还能去看看他们吗?”他问。
夏廓点头,前方引路。
有了心理准备,陆建辉利用近身的片刻时间,看得很仔细。
包括宋时身上的枪伤,以及陆以深的体表伤痕。
本质上来说,陆建辉的行为,其实已经超过警方允许的范畴。
但他恪守底线,未碰“死者”分毫,也不算违规。
更何况,宋时的身份摆在那里。
知名人士的无故陨逝,相对办案速度来说,其实他的家人更懂怎样找到真凶。
夏廓待他看完,与其握了握手。
“陆先生,危险的前方,会由我们警方来冲锋。
希望您接下来的时间,能够陪同家人散散心。
接下来的事情,我们一定会给家属一个交待!”
言罢,向他敬了一个军礼。
陆建辉深深看他良久,终是点了下头,回到了自己的车上。
静静看着躺在白布下的两个侄子,被一一抬上殡仪联运车辆,缓缓跟在了后面。
他知道,即使跟过去了,孩子也不是说他们想带走就能带走的,也许还要经过法医的一系列检验。
但他和老爷子,都想离孩子近一些。
这样,就可以在他们出来时,作为长辈,就能第一时间接到他们,一起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