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经理隔在镜片后的眼神先是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下：“没错，我也是今年初才入职鑫业的。”

他的思绪一时之间回到了几年前，那时候他刚毕业不久，凭借着专业对口毕业后直接就入职了一家L省的国企建发。

那时候他年轻气盛，每一件事都力争做到最好，每天加班加点工作，因为肯吃苦努力上进，很快便转正成为了采购部的一员。做采购并不是一件十分容易轻松的事情，那时候初来乍到的他像是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每天都在学习采购相关的知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瘦了十几斤，每一批的货品都亲自检测，看得多了也练就出了火眼金睛，哪家质量好哪家质量坏，谁可信谁耍滑，一眼就能瞧出来，谁也骗不了他。

可是认认真真踏踏实实辛苦了一年，年终的各种表彰奖和奖金却根本根本没他的事儿，反而是几个每天混日子的同事转得盆满钵满。

到后来不仅一点好处摸不到，又重又累的牛马的活儿还都给了他。

他成为了单位里最大号的牛马。

躺又躺不平，卷又没奔头，一气之下，他辞了不少人艳羡的工作，转身投简历进了这家私企鑫业。

到了鑫业后他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劲头干工作，而因为原本熟练的技术，他在一众新入职的员工里脱颖而出，很快便被升职做了采购部经理。

薪酬也翻了几倍。

刚到鑫业采购部的时候，第一批送来的货就让他发现了问题：这些废品便宜么倒是便宜，但是纸壳是浇了水打湿的，废纸里还掺杂着有水分的报纸。

看着这些‘便宜货’，他不由得皱了眉。

回收的废纸单价看上去倒是便宜了，但经过处理厂子损失得却要更多。

供货商是一家叫三河的公司，前来谈合作的是个瞧起来流里流气的混混模样的男青年，他穿着件黑色机车皮夹克，给自己递了根烟。

见自己摆了摆手表示不抽，便自顾自地点着了，夹着烟吞云吐雾。

他本意是想要好好谈谈的，可是对方张口闭嘴带的都是脏话，而且态度很狂傲，意思是现在这个废纸回收生意已经被他们垄断了，所有造纸厂都是他们供货，爱要不要不要拉倒。

见对方痞了痞气的模样，王经理怕麻烦没和他们起冲突。但却在私底下就着废纸回收的环境仔细调查了起来。

他发现那个人还真的没诓他。

废纸回收的市场还真的大部分都让这个‘三河’给垄断了，而在废纸壳里加水，在废纸里掺湿报纸已经成为了公开的秘密。

他尝试着收零散户的货，却发现零散户的货问题更大——一个是零散户的供货量很难保持稳定供给，另外一个零散户的货质量也不容易有保证，遇到诚心些的散户货的质量就好一些，遇到不诚心的散户不仅也会给废纸浇水，有的甚至还会在废纸里掺垃圾，基本做的都是一锤子的买卖。

于是他没办法，只得接受了三河的货。

一般来说，造纸厂回收纸浆的合理水分比例在10％——15％，但三河供给他们的纸浆含水比例竟高达30％以上，公司自然也是知道这种情况的，只是三河垄断了废纸回收市场，他们只能吃了这哑巴亏。

而如今对面人的话，自然给了他很大的诱惑。

单价虽然比市场价高，但如果能够保证10％的水分比例，那么利润可要提上不少。

他思虑片刻，道：“方便不方便先提前看看货？”

冷淮颂微微笑了一下，“王经理想什么时候？”

“现在是否可以？”

冷淮颂脸上点头：“当然。”

当天王经理就去了冷淮颂在郊区的回收站，他眯着眼看着眼前空旷的厂区，以及厂区里整齐堆放的废品，心里有些微惊讶这回收站的规模，赞叹道：“冷老板这生意做得可不小呀。”

冷淮颂笑了一下，一边朝前走一边示意了一下：“王经理来看一下货吧。”

王经理点头，抬脚跟了上去。

回收上来的废纸整齐地摆放在厂区一角，李绍宇这时候走过来，从摞得整整齐齐的废纸堆里抽出一捆，用裁纸刀划开系绳后撕开包封，递给王经理。

王经理没往外抽，而是伸手进去一捻——他经验娴熟丰富，随手一捻便能识别出废纸的质量来。

他再一次赞叹地点了点头。

“这货的品质是不错，就是不知道能不能……”他的话说到一半。

冷淮颂知道他话里的意思，开口道：“王经理放心，我们供货会一直保持在这个质量水平。”

对方明显很是满意，当即同冷淮颂签下了供货合同。

王经理前脚刚走，冷淮颂便将订货单递给李绍宇，让他按照订单上的数量备货。

李绍宇朝订单瞧了一眼：“就这些？”他抬眼看向冷淮颂，“他们厂三天的货都不止这些吧？”

“就算是有合作意向也总要先试试水。不出半个月，订单量就会翻倍。”冷淮颂随手将合同甩给李绍宇，“合同复印存档。”

冷淮颂预估得丝毫不差，不到一个礼拜的时间，鑫业便追加了和他们的合同。

而之前废纸货品的滞销一旦撕开了这个口子，其他订单也跟着纷至沓来。

废纸的订单多了起来后，回收的单子的量便不够了。

【目前回收的货量还差XX。】

冷淮颂盯着手机屏幕，眉头微皱。

目前回收站的废品收购依旧靠散户，回收方式也是最基础的上门方式，量小货散，拆分归类也很费人工。

之前研究的app已经投入运行，但因为小程序刚刚上线，覆盖的客户量群还不够多。

按照原本的回收量自然是够的，只是现在签下了鑫业的长期订单，这回收量就有些捉襟见肘了。

冷淮颂正思虑着，忽然‘咚咚’两声，他猛的回过神。

办公桌对面，季时昂用指节重重叩了叩桌面。

已经是第三次了，对面的人在低头看了手机屏幕后，便一副出神的发怔模样。

“如果不想听就回去。”他语气不耐。

冷淮颂一怔，连忙将手机收起来，坐直身体集中注意力将目光投在面前的设计图上。

季时昂冷瞥了他一眼，才继续讲解起来。

自从那次冷淮颂抱着文件敲了书房的门之后，季时昂便会在有空的时候给冷淮颂讲解工作上的问题。

这天也和之前一样，只不过回收站的事情让他不由得频频分神。

季时昂将手里的笔敲了敲设计图纸面：“懂了？”

冷淮颂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