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纸人约莫成人高矮，身形略显僵硬，穿着是典型的旧时乡绅打扮。

眉眼口鼻皆用浓墨勾勒，线条流畅，甚至能看出几分威严与古板的气质，只是那纸张的惨白底色，和墨迹在昏暗光线下过于分明的黑白对比，让它看起来格外精致而恐怖。

【纸老爷】！

它没有眼珠，但那两个用墨点出的眼眶，却仿佛真的拥有视线，漠然地注视着为他开门的高悬明。

高悬明感觉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门缝涌了进来，让他手臂上的光瘿水泡都隐隐刺痛起来。

他强撑着没有后退，只是站在门内，与门外的纸人对峙。

纸老爷似乎打量了他片刻，然后缓慢地用一种近乎平移的方式，迈步走了进来。

它的双腿似乎并未弯曲，只是整个身体平稳地匀速向前移动，长衫下摆纹丝不动，配上那张惨白的纸人脸，在昏暗的光线下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

高悬明侧身让开，纸老爷无声无息地滑入屋内，停在了那张破旧的木桌旁。

桌上放着两个粗陶茶杯，杯子里盛着清水。

纸老爷的双腿缓缓折叠起来，竟是在桌边坐了下来，然后伸出祂那只同样由纸和竹篾构成、却栩栩如生到连指节纹路都清晰可见的手，自然地捻起了其中一个茶杯。

它没有嘴唇，但杯口凑近脸部墨线画成的嘴时，杯中的清水以一种违背物理规律的方式迅速消失，水平面明显下降，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吸走了。

几个呼吸间，一杯清水就见了底，纸老爷也将空杯重新放回了桌面。

高悬明紧盯着那个杯子，瞳孔骤然收缩。

原本粗糙的陶制茶杯，在纸老爷放下之后，竟然……变成了一个轻飘飘的、边缘规整的纸杯！

而那颜色、质感，都与纸老爷身上的衣料如出一辙。

仿佛那杯水，连同承载它的容器，都被某种规则“纸化”了！

这就是“老爷夜巡”的流程？在屋内喝掉一杯的茶，留下一个被转换的纸杯？那如果……

就在他心惊之时，纸老爷的手，不出所料地伸向了第二个茶杯。

它端起杯子，再次凑近。

然而，这一次它的视线却仿佛无意间越过了茶杯的边缘，落在了那个一直隐在门后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楚弦身上。

纸老爷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它终于看清了楚弦的样子。

下个瞬间，发生了让高悬明目瞪口呆的一幕。

只见那一直保持着威严古板姿态的纸老爷，像是猛地受到了什么惊吓，虽然纸脸上不可能有什么表情变化，但祂整个纸做的身躯明显地剧烈一颤，端着的第二个茶杯差点脱手！

它几乎是触电般将那个茶杯放了回去，陶杯没有任何变化，然后猛地从桌边站了起来。

在楚弦和高悬明都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的刹那，纸老爷朝着楚弦所在的方向，动作有些仓促、甚至带着点滑稽地拱了拱手，行了一个颇为讲究的揖礼。

然后它不再有丝毫停留，以比来时快得多的速度，飞一般地平移向了门口，在经过依旧愣在门边的高悬明时，甚至带了点躲避的意味，迅速没入门外浓稠的黑暗与雾气之中。

那“笃笃”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却是以一种近乎逃离的速度迅速远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屋内，重新陷入死寂。

只剩下桌面上，一个孤零零的、已经变成纸质的茶杯，和一个依旧盛满清水的粗陶茶杯，诉说着刚才那诡异荒诞又令人悚然的一幕并非假幻。

高悬明站在原地，半晌没能回过神来。

他看看门口，又看看桌上的两个杯子，最后看向从阴影中缓缓走出的楚弦，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它……它刚才……是给你行礼？然后……就跑了？”

楚弦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纸杯，入手轻飘飘的，触感奇特，明明是纸张，却带给他一种冰冷坚硬的错觉。

他盯着纸杯，纯黑的眸子里终于闪过一丝了然的锐光。

“果然。”他低声说，语气不带丝毫意外。

“什么果然？”高悬明追问，缺少了关键线索，让他完全跟不上楚弦的思路。

楚弦看向他，不答反问：“你还记得，第一天夜里，‘老爷夜巡’时，去林娜和李招娣房间的情况吗？”

高悬明回忆了一下，之前林娜向他转述过：“好像说……纸老爷进去后，喝了茶，留下了纸杯，然后就走了，没有什么危险。”他顿了顿，“等等……纸杯？”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第一天晚上，纸老爷在他们的房间里，留下了几个纸杯？”

“一个。”楚弦的声音清冷而清晰，“只留下了一个。”

高悬明一愣，随即，一个可怕的猜想从心里冒了出来，让他瞬间通体冰凉！

老爷夜巡喝茶，是一种认可，从刚刚纸老爷端起第二杯茶的行为来看，一个房间若是住了两个人，祂就要喝两杯茶，留下两个纸杯。

但那天晚上，林娜和李招娣的房间只留下了一个纸杯！

纸老爷只喝了一杯茶，它只认可了两个人中的一个！